裴令公的病情,沖淡了秦淵歸來的喜氣。
謝山長本不想在這場合提起,但實在不忍見好友如此煎熬痛苦,所以想問問自己這學生有沒有救治之法。
那一瞬間的功夫,秦淵腦海中翻遍了醫書,現代的,古代的,偏方,但可惜的是,辯證治療,沒有任何辦法可以令枯木逢春。
“阿耶,是裴爺爺麼?”舟兒在一旁問道。
“舟兒認識?”
“裴爺爺教舟兒和安弟讀完了《尚書》,房中尚有他老人家的逐字逐句的註解。”
秦淵一怔,詫異道:“那些佶屈聱牙的語句,你們能讀得下來?”
舟兒抿了抿唇,像是要在父親面前證明什麼,清了清嗓子,脆聲背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裴爺爺說,這是聖人治天下的本法,也是讀書做人的基本。”
一旁的安兒見兄長開了頭,也不甘示弱,從崔伽羅懷裡探出小腦袋,稚聲接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裴爺爺講,這話是說,民者,國之本也。本固而後木生,本深而後國安。”
謝山長在一旁捻鬚聽著,他這老友病重之際,仍不忘將這等微言大義授與孩童,這般心意,聽得人心裡又敬又酸。
秦淵沉默片刻,將兩孩子都攬緊了些,低聲道:“勿要忘了裴爺爺教給你們的道理。”
舟兒仰起臉,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父親:“阿耶,裴爺爺病了,是不是因為心裡裝著太多這樣的大道理,裝不下了?”
秦淵喉頭一哽,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他望向謝山長,見老師亦是一臉愴然,本平靜的心,此刻竟被孩子這一句無心之問,刺得千瘡百孔。
“是啊……”秦淵長長吐了口氣,輕笑道,“有些道理,裝得太多,心就累了。”
崔伽羅在一旁輕輕握住他的手,無聲地傳遞著暖意。
葉楚然將安兒摟得更緊了些,低聲道:“等明日,阿孃帶你們去給道觀抄些經文,為你們裴爺爺祈福,好不好?”
舟兒重重點頭,安兒也懵懂地跟著點頭。
秦淵沒再說話,漫不經心的聽著,其他人稟告他離開後家裡的一切,心思卻早已飄到了長安那一排排的官榭中。
有的人吶,早就將自己的這一生許給了更廣闊的天地,他這一生就像在日頭下讀一本書,讀著讀著,漸漸入神,不知道光線越來越暗,當真正的黑夜來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一個字了,這時候緩緩起身,輕輕一笑,這一生就這麼過去了。
裴令公覺得自己像蠟燭,拼了命的燃燒,但當燭光要熄滅的時候,終於才願意坐下來,看看風景,看看身邊的人,回想那些有意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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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
一名魁梧雄壯的漢子,赤裸著上身,揹負荊棘,一步步踏向宮門。
他身後,兩輛囚車轆轆而行,車內鎖著的,正是鄭王與其管事蘇培。
訊息早已由黑冰臺層層飛報,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梟虜衛大統領雲浩南負荊請罪、押解鄭王入京的風聲,便已遞至姜昭棠案頭。
不過半日,長安城轟然震動。
姜昭棠聽罷始末,唇角只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淡淡吐字:“好大的狗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