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
絲竹聲已奏過了三巡,舞姬換了兩撥,壽宴的主菜撤下又上了細點,滿殿的杯盤聲漸漸從密集轉為稀疏。
太后面上已顯倦色,靠在鳳座上眯著眼。
姜昭棠坐在她身側,神色平靜,目光偶爾掠過殿中攢動的人頭,偶爾落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走神了一般。
幾位年邁的老臣已經撐不住腰,悄悄地藉著添茶的功夫往殿柱邊靠了靠。
三皇子姜凌嶽一直沒怎麼動席面上的菜。
他面前那碟炙羊肉涼透了,油脂凝成一層白膜,他端著一杯霧隱山房,目光看似散漫地掃過殿中,實則始終落在上首宗親席的某一處,大皇子姜御霄的側臉上。
姜御霄倒是喝的有些醉醺醺,雙頰燻紅,他偶爾偏頭應身旁四皇子姜翎風一兩句話。
“大哥,少喝些吧。”
“大喜的日子,為何不能多喝些,四弟你啊,常年在南疆,如今回到長安,心裡的這根弦就別老繃著了,人吶,總是繃得太緊,會生病的,偶爾也得放鬆一下。”
姜翎風掃顧了一眼四周,心道,正因為回了長安才更需要小心翼翼呢,這裡的殺場可比邊疆兇險多了。
“行了,大哥若想喝,一會兒隨我回家繼續喝。”
“好,反正我那個家,也沒什麼趣味可言。”
姜翎風皺了皺眉,無奈的搖了搖頭,只能靠在他身邊,儘量遮擋住眾人的視線。
姜凌嶽看了他許久,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將酒盞擱下,側頭喚來一名候在陰影裡的內侍,附耳低語了幾句。
那內侍垂首聽完,無聲地退了出去,沿著殿側的夾道迅速消失在暗處。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殿角的絲竹聲忽然換了一支曲調。
那曲子與方才的歡快宴樂截然不同,調子悠長而幽深,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徐徐漫過來的,笛聲起頭,箜篌隨後綴上,古琴在第三句加入,三件樂器纏在一處,起了一層薄薄的,空靈的泛音,如林間霧氣拂過水麵。
大殿中眾人皆是一靜,交談聲緩緩沉了下去。
姜凌嶽微微側過頭,饒有興致地看向丹陛下方那一片空出來的猩紅地毯,又用餘光掃了一眼姜御霄。
姜御霄那根始終微微繃著的肩線,在一瞬間鬆了,不知看到了什麼,又緊了起來。
一道倩影從側門緩步而出。
公孫令妤。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舞衣,寬袖窄腰,領口和袖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羽紋,走動時那些銀線在燭火下微微反光,像是水流裡碎開的光斑。
纖腰間束一條淺金絲帶,將身姿收得極窈窕,長髮未盤,只以一根白玉簪鬆鬆綰了一半,餘下半幅潑墨般垂落至腰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