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殿中央，朝丹陛上端坐的太后和陛下盈盈拜了下去。
三皇子姜凌嶽出列，朝上位躬身一禮，笑道：“孫兒今日備下一支樂舞，願請青鸞殿女官，獻一曲《百鳥朝鳳》，為太后賀壽，鳳凰為百鳥之長，象徵福壽永昌，太后執掌內宮多年，護佑皇室安穩，德行如鳳，福澤庇佑後宮上下。百鳥來朝，一則願太后如神鳳一般，身體康健，歲歲安和，二則借這支樂舞，祈我大華國運綿長，四海歸心。兒臣一片心意，盡數寄於這支舞中，望太后喜樂千秋。”
姜昭棠讚許一笑道：“有這說俏皮話的功夫，你該好好減減你的這身肥肉才是。”
太后微微睜開了眼，隨意地抬了抬手：“倒也不必刻意輕減，我看著三郎喜氣的很呢，行了，孫兒的孝心很是難得，舞起來，讓哀家看看。”
公孫令妤直起身，她微微側首，朝殿角的樂師點頭示意，隨即雙臂緩緩抬起，腕間的銀鈴無聲劃過一道弧線，流風一般輕巧。
箜篌的絃聲陡然滑高，古琴沉沉按下一個長音——她的身子隨之一動，像被那樂聲託舉著旋了出去。
《百鳥朝鳳》。
這支舞在大華已流傳了數十年，原本是祭祀用的樂舞，後來被宮廷舞師改成獨舞，講究的是用舞者的身姿幻化出群鳥盤旋、朝拜鳳凰的意象。
最難的地方在於擬形而不露形，不能真的去學鳥的形態，卻要讓觀者在每一個旋轉、每一次揚袖之間，分明感覺到羽翼的震顫與風過林梢的輕響。
在這宮禁之中，或許無人比公孫令妤舞的更曼妙。
她的左臂如鶴頸舒展，纖纖玉手微微上勾，一個旋身之後右臂猛然展開，袖口銀線在燈火下劃出一道光弧，像是某隻大鳥在暮色中收翅滑翔。
而後她步子一頓，腰身緩緩下沉，雙臂合攏至胸前又驟然向上開啟，那剎那間大殿中有一瞬的安靜，然後她身子猛地一旋，銀線翻飛如千百片羽毛在夜風中同時揚起。
眾賓客們屏住了呼吸。
那已經不是跳得好的程度了。
那是一種把自身化作另一種存在的狀態。
姜御霄呼吸愈發粗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席位上，脊背比方才繃得更緊，下頜微微收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她起勢到迴旋再到驟然定格，全程沒有眨眼。
不知為何，他有一種又悲傷又激動的情緒，這種激而不能發的感受，難以言表。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落在古琴的泛音上，餘韻嫋嫋，像一隻鳥在暮色盡頭落進林中。
公孫令妤定格在殿心，雙臂向兩側舒展，微微仰首，裙襬緩緩歸於靜止，銀線在她身上尚有一瞬間的微光，如同羽尖最後抖落的一抹碎輝。
長生殿中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太后讚許的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很好！”
簡單的三個字，從這位後宮之主的口中說出，已是極高的褒賞。
公孫令妤緩緩收勢，垂首行禮，自始至終面色平靜，額上那層薄汗被燈火映著，像是細碎的光珠綴在眉際。
她依禮向丹陛上行了大禮，後退三步，然後轉身，步履如方才一般從容地走向側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