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老農夫守著的是這一畝三分地？是，也不是。他守的是種地的人就該種地這個道理。這個道理放之四海皆準，不管誰當皇帝，不管哪支軍隊從門口過，吃飯這事變不了。這就是河床，河水怎麼改道，河床在那兒託著，水就錯不了大方向。”
姜景瑛低頭想了一會兒，不解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如果那個農夫一直種地，萬一遇到大旱呢？萬一種不出來呢？那他不變不是死路一條嗎？”
“問得好。旱了你就種耐旱的，澇了你就種耐澇的，收成不好的年份你少存糧多吃些野菜，收成好的年份你多囤著等荒年。這叫該變的地方順應著變，不該變的地方就得固守。”
姜景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顯然意猶未盡。
他沉默了一會兒，冷不丁又丟擲一個問題來：“秦叔，那……如果一個人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一條人人都走過的路，右邊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按《周易》說的……與時偕行，他該走人多的那條，因為那是時勢，可按君子以順德，他又該走自己心裡覺得對的那條，哪怕那條路沒人走。這兩頭他怎麼顧得過來？”
這問題一齣，秦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餘光瞥了一眼姜御霄。
姜御霄也怔愣片刻，想來，這個問題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秦淵注意到了，他沒急著答姜景瑛，反而偏過頭，對姜御霄說：“大殿下，這個問題你替我答一答？”
姜御霄一怔，隨即苦笑：“你這人，怎麼把球踢到我這兒來了。”
秦淵認真道：“好好想想再回答，教子的同時，也問問自己的本心究竟是什麼。”
姜御霄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兒子的眼睛：“你秦叔剛才講江水和河床，我換個說法。我這些年帶兵打仗，每回出兵之前，將領們總要吵一架，有的說往東打，有的說往西打，有的說要快，有的說要慢。每一派都有道理，每一派都引經據典。我是主將，最後一個拍板的人。”
他頓了一下：“你知道我靠什麼拍板？”
姜景瑛搖頭。
姜御霄說：“白天聽了所有人的話，晚上回帳子裡一個人坐著，把每一條路從頭到尾想一遍。天亮之前，心裡總有一個聲音比別的都響。那個聲音是，我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半夜醒來會不會後悔。”
“左邊那條路也好，右邊那條路也好，走到最後你都要跟自己交代。旁人的路是旁人的腳踩出來的，你的路只有你的腳認得。不要人云亦云，習慣性的追隨其他人的腳步，希望看清楚時勢之後，你在時勢裡頭找到你屬於你自己的方向。”
姜景瑛聽了半晌，忽然笑說：“變在外，不變在裡？”
姜御霄沒說話，看了秦淵一眼。
秦淵讚許道：“不錯，有些悟性。”
葉楚然從外頭端了一盤柿餅進來，聽見屋裡說得熱鬧，笑道：“隔得大老遠就聽見歡聲笑語了？”
盧氏也跟著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梨，輕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丈夫。
姜御霄的眉頭比來的時候舒展了不少，雖然還是端著的，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勁兒散了些。她在心裡鬆了口氣，面上不顯，只把梨往兒子跟前推了推。
姜景瑛捏了一塊梨咬了一口，忽然又問：“秦叔，永王爺爺也解過周易，他說的晦澀，後來問了瑛兒一個問題。”
“說說看。”
“他說，若人所持之道，與世道相悖奈何？守之則身無以存，棄之則心有負己，當何以處之？”
秦淵皺了皺眉，問道：“這是你永王爺爺親口說的？”
瑛兒點了點頭。
秦淵沉思許久，慢悠悠地開口：“你知道古時候有個叫介子推的人嗎？”
“知道，晉文公的大臣，後來燒死在綿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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