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兩人沿著莊園的石徑慢慢踱步。秋夜的涼意從田壟那邊漫過來,帶著驪山清風的乾淨氣味。
秦淵瞥了他一眼:“總是心不在焉的,怎麼,有心事?”
“沒什麼。”姜御霄揹著手,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樹影上。
秦淵笑了笑,腳步沒停:“我猜猜看,回來這麼些日子了,有人勸你爭那個位子吧?”
姜御霄腳步微微一滯,偏過頭看他,那眼神里帶著點意外,帶著點審度,半晌才說了一句:“你……”
“不奇怪。”秦淵彎下腰撥了一下路邊水渠裡的清水,笑道,“武肇皇后是陛下的髮妻,你是姜氏宗族的嫡長子,自然有人把心思動到你頭上。這沒什麼好詫異的。不過話說回來,你離開長安這麼久,朝堂上那些人有幾個還記得你?一般的臣子若想勸進,多半會把寶押在二殿下或者三殿下身上,押在你這裡風險太大。右相那個性子,慣會看風向,捧高踩低,斷然不會挑你這條冷灶來燒。”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所以,勸你的人,應該是永王吧?”
姜御霄這回是真停住了腳,轉過身來看著秦淵,月光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這難道就是鬼谷學派的能耐?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你倒說說,你還知道什麼?”
秦淵也不急著答,信步往前走,不緊不慢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長安,也不喜歡宗室那套彎彎繞繞。你從前說過,這輩子寧願不回來,哪怕當個尋常軍士,馬革裹屍埋在邊關也就得了。你這種人,不會因為旁人三言兩語就改了心志。能讓你動了這個念頭的,必定有個非做不可的緣由。”
他停下來,側頭看著姜御霄,似笑非笑道:“青鸞殿上那個養白鷹的女官,公孫令妤,難不成,你在想,只有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你才有足夠的力量把她從宗族的桎梏裡撈出來,對也不對?”
姜御霄沉默了很久,久到路邊的草叢裡蛐蛐都叫了三輪。最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道:“你什麼都知道……那不妨再幫我看一看,我到底適不適合爭那個位置?”
秦淵想了一會兒,認真道:“若是二殿下或三殿下來問這句,我大約不會搭理他們,問這種問題,本身就落了下乘。”
姜御霄站在他身後,沒接話,他心裡大概也認同這句話。
秦淵負手道:“你想聽實話?那我告訴你,迄今為止,我沒有從你身上看出任何能成為一代聖君的品格。”
姜御霄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寸。他仰頭看了一眼天,月亮正走到中天,清輝灑了滿院。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在渠邊又站了好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只有水聲細細地淌過石縫,和遠處村莊裡隱約的犬吠聲攪在一起。
秦淵在水渠邊站了一會兒,月光鋪了他半個肩膀。
他掬了捧水,漏得差不多了才甩甩手。
“不過話說回來,你跟老四,其實都挺好。”
“仁義,厚道。擱太平日子裡,這比什麼本事都金貴。“秦淵把手在衣襬上胡亂蹭了兩下,“這天下如今運轉康泰,軍武強盛,賦稅穩當,民生富足,這個光景下,更需要一個擅守成的君王。”
“可你們倆,有個要命的短處,你跟老四,看事情老是黑白分明。覺得對的事情,撞了南牆也不回頭,覺得不對的人,連人家喝口水你都看著礙眼。”
秦淵坐在石頭上,悠悠道,“古來聖君,要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裡不能只有黑白,上位用其能而已,太計較太多,朝上那些人,哪個心裡沒幾把算盤?忠臣裡頭也夾著私心,奸臣身上也未必沒幾分為公的計較。你坐在上頭得看得見這些。你得在兩撥人都覺得自己有理的時候,想個誰都不太痛快,但誰都能勉強接受的法子,這便是平衡之道。”
秦淵拍了拍他胳膊:“你自個兒掂量掂量,你行不行?“
姜御霄轉過身來,眉頭擰著:“依法而斷,向直而行,不對麼?“
“對。“秦淵坐在石頭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可這不是天子該守的法度。“
姜御霄沒動,等他往下說。
秦淵微笑道:“你想想,一個案子遞到縣衙,縣君怎麼斷?照著律條來就是了,偷東西該打幾板子,殺人該判什麼刑,白紙黑字寫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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