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疲憊而蒼涼,像望穿了數十年的光陰,最終落在一片虛無的廢墟上。
“走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出一種巨大的、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我們…回家。”
時光在指縫間悄然溜走,如同細沙。
幾年後的一個深秋傍晚,涼意已深。李國棟獨自一人,回到了那片早已化為瓦礫場的老城區舊址。推土機和挖掘機的轟鳴早已遠去,只留下斷壁殘垣在暮色中沉默佇立,如同巨大而猙獰的傷疤,裸露在城市的肌理之上。
風捲起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悲鳴。
他穿過熟悉的、如今卻已面目全非的巷弄方位,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曾經那個“家”的大致位置。磚石瓦礫堆積,荒草叢生。
然而,就在這片象徵著毀滅和終結的廢墟邊緣,一抹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頑強生機攫住了他的目光。
一叢叢野茉莉。
它們不知何時、從何地飄來了種子,竟在這貧瘠的瓦礫縫隙中深深紮下了根。莖幹細瘦卻堅韌,墨綠的葉片在深秋的風中微微顫抖。
雖然花期已過,早已不見那潔白芬芳的花朵,但李國棟似乎依然能嗅到那記憶深處、貫穿了半生糾纏與痛苦的、淡淡的茉莉香氣。
它曾繚繞在母親熨燙衣服的熨斗旁,曾瀰漫在張淑芬遞來的那杯溫熱的茶水中,也曾附著在那個最終空癟的香囊上…這香氣,是溫暖的慰藉,是溫柔的陷阱,是死亡的陰影,如今,又成了廢墟之上沉默的見證。
他佇立良久,寒風穿過他單薄的夾克。最終,他慢慢地、幾乎帶著一種儀式感地蹲下身。粗糙的瓦礫硌著他的膝蓋。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一直未曾丟棄、始終沉甸甸壓在他心口的金屬廠牌——紅星紡織廠,張淑芬,1987。
鏽跡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深暗,那行刻字卻依舊清晰,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他用手指在野茉莉根部旁鬆軟的沙土裡,用力地挖開一個小小的坑。冰冷的泥土嵌入指甲縫。
然後,他鄭重地將那塊冰冷的廠牌放了進去。
這塊銘刻著罪孽起點和悲劇終點的鐵片,這塊張淑芬至死緊握的身份印記,此刻,被埋進了這片同樣承載了太多痛苦、欺騙與最終崩塌的土地裡。埋在了這叢象徵著母親、也象徵著張淑芬複雜人生的野茉莉旁。
他用手掌,將帶著寒氣的沙土推攏,覆蓋,壓實。動作緩慢而沉重,彷彿在親手掩埋一個時代,一段人生,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
冰冷的金屬被溫熱的泥土漸漸覆蓋、吞噬,最終消失在視野裡,只留下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李國棟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沾滿泥土的手掌按在剛剛填平的土坑上。寒意透過掌心直抵心脈。
他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在暮色晚風中輕輕拂動。他彷彿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在泥土深處,與同樣冰冷的瓦礫,與茉莉堅韌的根鬚,無聲地對峙著,訴說著。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直到遠處城市華燈初上,璀璨的光芒勾勒出廢墟起伏的、猙獰的剪影,他才深深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旋即消散無蹤。他支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了起來,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在暮色中沉默搖曳的野茉莉,和它們腳下那個已看不出痕跡的小小土堆,他轉過身,身影融入身後都市巨大的陰影與喧囂之中,腳步略顯蹣跚,卻不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