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像老礦區牆上那些褪了色的標語,井口鏽死的絞車,回不去了,可魂還拴在那兒,一扯就疼。現在的呢,”乾哲霄的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石桌粗糙的邊緣,“手裡攥著的東西,房貸、賬單、孩子明年的學費,看得見,卻像沙子,攥得越緊,流得越快。至於將來……”
他輕輕搖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紋路。
“霧太重,路標看不清。都知道老路走到頭了,新路在哪兒?腳下是實的還是虛的?邁出那一步,會不會跌下去?沒人能給個準話。所以好多人就那麼在原地站著,看著,等著。過去是背影,現在是一團亂麻,未來……是一團霧。”
他最後說道:“三個時間,都成了包袱。揹著累,放下怕。”
陸則川等著他說下去。
“那個老礦工,七十四歲了,每天還去已經關閉的礦坑邊坐著。他說聽不見機械聲,心裡空。兒子在深圳給他買了房子,他不去,說‘那兒沒地氣’。”
“新城裡的年輕夫妻,貸款買了八十平的公寓,每月還貸佔收入一半。妻子懷孕了,卻不敢要,說‘算過賬,養不起’。”
“城中村開早餐店的老夫婦,店面要拆遷了,補償款不夠在新城租鋪面。他們說,做了三十年早餐,這條街的人都認識,搬走了,手藝也就沒了。”
乾哲霄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風景,但每個字都有重量。
“你呢?”他看向陸則川,“你看到的是什麼?”
陸則川沉默片刻:
“我看到的是數字。四百二十萬產業工人需要轉型,城鎮化率要從58%提升到65%,冬季供暖缺口三千萬噸標準煤,空氣質量達標天數要增加十五天……”
“還有呢?”
“還有……”陸則川望向老街深處,
“還有李大媽想要樓下的路燈修一修,晚上接孫子放學不摔跤。王師傅希望醫保報銷比例再高一點,他老伴的透析實在負擔不起了。趙家的孩子考上了省外大學,全家高興,但也發愁學費……”
他收回目光:“我既得看整片森林,也得看每一棵樹。”
乾哲霄給他續上茶:
“那你打算怎麼辦?樹要長大,森林要繁茂,可陽光和養分就那麼多。”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陸則川苦笑,“都說要‘統籌兼顧’,可資源有限,時間緊迫。保了供暖,環保指標就可能完不成;投了新興產業,傳統產業的工人就可能下崗;建了新城,老城就可能被遺忘。”
“所以你在找那個平衡點?”
“不只是在找平衡點。”陸則川身體前傾,
“我在想,能不能有一種發展,不是拆東牆補西牆,而是創造新的價值,讓東牆西牆都更牢固?”
乾哲霄眼神微動:“比如?”
“比如老礦區改造。”陸則川從包裡拿出一份草圖,
“不光是復墾綠化,我們想利用廢棄礦坑建抽水蓄能電站——上面光伏發電,下面蓄能調峰,既解決新能源消納問題,又能創造新的就業。老礦工可以轉型做電站運維,他們的經驗用得上。”
“錢從哪裡來?”
“引入社會資本,政府給政策。我們已經和幾家能源企業談過,有初步意向。”陸則川又拿出一份檔案,“還有城中村改造,不是簡單拆了建高樓,而是保留街巷肌理,做微更新。外觀整治,內部現代化,同時培育特色業態——那家早餐店,可以做成老字號,政府提供小額貸款和品牌扶持。”
乾哲霄認真看著那些圖紙和方案,良久,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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