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兵在一旁很少說話,這時忽然插了一句。
“許助理,我在部隊的時候,聽過一句話。‘兵者,詭道也。’那是法家還是兵家?”
許知遠愣了一下。沈知意替他答了。
“《孫子兵法》,兵家。但兵家和法家同源,都講規則和權術。跟儒家的‘仁’不一樣。”韓兵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被照得很平的臉。“那您覺得,治理地方,該用儒家,還是該用法家?”
沈知意想了想。“都不夠。還得加上道家的‘無為’。”
“無為?”韓兵皺眉。“不就是什麼都不做?”
沈知意搖頭。“不是什麼都不做。是不亂做,不瞎做,不為了做而做。道家的‘無為’,是順著規律去做。讓該長的長,該落的落。強扭的瓜不甜,硬搞的工程不長久。”
孟廣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知意這句,我愛聽。我在河陽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為做而做’的事。上面拍腦袋,底下拍胸脯,幹完了拍大腿。有什麼用?”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擱。“青溪鎮那個茶葉合作社,我就是這個意思。別急著鋪開。先試,試成了再推。推不動,就等等。等時機到了,自然就成了。”
陸鳴兮在桌上把這幾句話串起來。
孟廣國講的是“實踐”,沈知意講的是“規律”,韓兵講的是“規則”,許知遠講的是“邏輯”,鄭東來問的是“根本”。這些人,像五個手指,長短不一,但合起來,就是一隻手。
“今天這頓飯,吃得值。”陸鳴兮站起來。“你們都回去休息,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
散了之後,陸鳴兮和柳如煙在招待所院子走了兩圈。
月亮出來了,很薄,像一層冰。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把她今天在飯桌上沒說完的話補上了——沈知意提到智慧、提到參透、提到人,但她沒說的那些,在她夜裡獨自畫地圖時,已經替他想好了。
“知意這個人,你怎麼看?”柳如煙問。
“好用。”
“還有呢?”
陸鳴兮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你今晚一直在問沈知意。”
柳如煙沒躲,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因為她好看,又聰明,還能幫你。我怕你以後不需要我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手涼,他的燙。
“柳如煙,你記住。沈知意是來幫我的,你是陪我的。不一樣。”她看著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硬,但眼睛裡有柔光。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在院子裡又走了一圈,上了樓。陸鳴兮在桌前坐下,翻開沈知意那份產業診斷方案,看了很久。她那張手繪地圖還在抽屜裡,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
他拿出來,展開,平鋪在桌上。紅色,藍色,綠色,在燈光下交錯成河陽的底色。他拿起筆,在地圖空白處寫了幾個字——輕重緩急。
然後又劃掉了。有些人看他寫的是幾個字,有些人看他劃掉的是什麼。柳如煙遞過來一杯茶,他接過去,茶湯金黃,映著燈光,也映著那張畫滿顏色、寫滿數字和日期的河陽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