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程遠推動的再審計,在省紀委內部其實沒有獲得多數支援。
但他是分管日常的副書記,手握議程設定權,硬是把“河陽開發區專項資金使用情況”列入了下一次常委會的議題。
嚴立春知道攔不住,給趙懷遠通了氣。趙懷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嚴主任,你手裡那份審計報告,結論是什麼?”
“沒有發現實質性問題。”
“那就把這句話,在會上再說一遍。”
嚴立春握著話筒,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趙書記,如果有人在會上要求重新審計,我攔不住。”趙懷遠沒接話。嚴立春又說了一句“錢書記的意圖,不是查問題,是查陸鳴兮”。
趙懷遠當然知道。錢程遠跟郭啟年的兒女親家關係,在省城不是秘密。
郭啟年透過劉建國的手伸進河陽開發區,錢程遠在省裡替親家掃尾。
這條線他盯了很久,但火候不到,不能揭。
他需要陸鳴兮在河陽站住腳,替他釘死那根樁。陸鳴兮站不穩,他這麼多年的棋就白下了。
“你把結論說清楚就行,其他的我來。”嚴立春沒有問趙懷遠會怎麼做,知道問了也不會說。
常委會那天下午,省紀委會議室的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嚴立春彙報河陽開發區審計情況,唸到結論那一句時放慢了速度——“未發現重大違法違規問題,部分程式性事項已要求整改。”錢程遠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輕響一聲,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見了。
“程式性問題,往往隱藏著實質性問題。嚴主任,你們在現場審計的時候,有沒有深入瞭解那些程式性問題背後的原因?”
嚴立春把審計底稿翻開,翻到那一頁,念出了周副主任的名字和付款憑證編號。
“這筆裝置採購款確實早於合同簽訂日期,但我們核實了當時的工程進度,裝置已經到場,專案急需使用。付款時間雖有瑕疵,但實質上是合理的。”
錢程遠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趙懷遠。趙懷遠翻著桌上的材料,頭都沒抬。錢程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既然嚴主任認為合理,那就按程式辦。
但河陽的情況比較複雜,建議省紀委繼續保持關注。”常委們陸續表態,多數人支援嚴立春的結論。
錢程遠沒有再堅持。散會後他走在趙懷遠後面,忽然加快腳步。
“懷遠同志,河陽那個陸鳴兮,你以前認識?”
趙懷遠步子沒停。“不認識。”
“那你對他挺關注。”趙懷遠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走廊裡的燈很亮,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度。“我對每一個在基層幹實事的幹部,都很關注。”
錢程遠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沒有溫度。
“懷遠同志的眼光,一向不錯。”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趙懷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漸縮小的背影。孫副秘書長的訊息,是透過鄭東來傳到陸鳴兮耳朵裡的。鄭東來在電話裡把省紀委常委會的情況說了一遍,陸鳴兮聽完只問了一句“結論是什麼”。
“結論是未發現重大違法違規問題。錢書記要求繼續保持關注。”陸鳴兮沒評價,讓鄭東來把整改報告再核對一遍,確保每一頁都有責任人簽字,每一份附件都齊全。
沈知意在省城又多待了一天。她請周副主任吃了頓飯,飯桌上的氣氛一直不太好。周副主任的筷子幾度拿起放下,面前的排骨幾乎沒動。沈知意沒有催他,等著。菜快涼了,他終於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