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黨委擴大會議定在週五上午。
通知是週三下午發的,措辭尋常,但列席單位比往常多了三個,市紀委、市政法委、市審計局。
有心人嗅出了不尋常,去年底那批巡視整改材料的核銷,幾個開發區的土地遺留問題,還有省裡最近在查的一條線,全都系在一個人身上。
陸鳴兮坐在主席臺正中間,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材料,翻了翻,合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底下來自各區縣、各委辦局的人坐滿了整個禮堂,黑壓壓一片,幾乎沒有交頭接耳的聲音。
市委副書記孟廣國主持會議。簡短開場白之後,議程第一項是通報省委巡視組反饋意見的整改落實情況。市紀委書記老周拿著稿子唸了十分鐘,
全是套話,提高認識、加強領導、立行立改,沒有一條具體到人、具體到事。陸鳴兮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老周唸完,把稿子放下,看了陸鳴兮一眼。
陸鳴兮沒看他,伸手把話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這個動作太明顯了,底下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剛才周書記通報了整改情況。我補充幾句。”陸鳴兮的聲音不高,但整個禮堂都聽得清清楚楚。“巡視組反饋的問題,一共四十七個。已經整改的,三十九個。正在整改的,八個。這八個問題,為什麼整改不下去?是真的整改不了,還是有人不想整改?”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的水流聲。老周端水杯的手懸在半空,沒有放下。組織部長老趙低下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兩筆。常務副市長鄭東來目不斜視,盯著桌上的材料。
“我點幾個問題。第一個,城東開發區閒置土地處置問題,巡視組要求去年底完成。現在是今年幾月了?快五月了。這塊地為什麼處置不下去?因為有人在中間當攔路虎。
誰在攔?我不點名,但那人今天也在這個會場。”
底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陸鳴兮停了一下,讓那句話飛了一會兒。
“第二個,市直機關違規配備使用公車問題。我讓人查了一下,去年全市清理超標車四十三輛,封存了,鎖在車庫裡。但今年年初,有人又把鑰匙拿出來了。誰拿的鑰匙?今天在座的有人心裡清楚。”
陸鳴兮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不緊不慢。
“第三個,也是我最不願意說的,領導幹部插手工程專案問題。巡視組接到舉報,說個別領導幹部利用職權,在開發區專案招投標中打招呼、批條子,搞利益輸送。這個舉報是不是屬實,省紀委正在查。
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不管查到誰,不管他後臺多硬,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放下保溫杯,目光掃過全場。老周的臉色不太好看,趙部長盯著筆記本,筆尖不動了。鄭東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沒變化。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為了批評誰。是為了告訴在座的各位,巡視整改不是走過場,不是寫個報告就完事了。整改不到位,我第一個承擔責任。但誰要是敢在這中間耍滑頭、搞名堂,別怪我不客氣。”
散會以後,孟廣國跟在陸鳴兮後面進了辦公室。門關上,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擱,長出一口氣。
“陸書記,你今天在會上那番話,可把有些人得罪狠了。”
陸鳴兮在椅子上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老孟,我得罪的人還少嗎?”
孟廣國在他對面坐下,掰著手指頭數。“老周、趙部長、還有底下幾個區的書記,今天臉色都不好看。”他頓了頓,“但你點的那幾個問題,確實該點。再不點,這些人就真把河陽當成自己家的菜園子了。”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看著孟廣國被曬黑的臉。
“老孟,你在河陽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這些遺留問題,根子不在下面,在上面。上面有人撐腰,底下才敢亂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把上面那把傘收了。”
孟廣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收誰的傘?”
陸鳴兮沒有說話,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孟廣國面前。孟廣國翻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這是,”
“省紀委那邊傳過來的。錢程遠的補充材料。裡面涉及河陽的幾個專案,每一個都跟王景行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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