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翻了個身,面對著蘇晚。“我緊張。我怕演不好。怕對不起周牧,怕對不起你。”
蘇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演得好。你是我們班最好的。”
許諾沒有接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薄薄的,像一層紗。
第二天一早,周牧帶著何田田去踩點。蘇晚、許諾和程硯秋在民宿裡對詞。
劇本寫的是一個民國愛情故事。富家小姐和戲子的愛情,小姐家裡不同意,戲子被打了,小姐去救他,兩個人在雨夜裡私奔。蘇晚演小姐,許諾演戲子。
蘇晚的臺詞多,許諾的少,但許諾有幾場哭戲。她不會哭,哭不出來,急得眼淚在眼眶裡轉,就是不掉。
蘇晚看著她。“你別急。想想難過的事。”
許諾閉上眼睛,想她爸,想她爸的公司,想她媽在電話裡的哭聲。眼淚掉下來了。程硯秋在旁邊,悄悄按下了錄音鍵。她在錄眼淚掉下來的聲音。很輕,啪嗒,落在劇本上,浸溼了紙。
下午,周牧回來說找到景了。明清宮苑旁邊有一條老街,青石板路,灰磚牆,很適合拍民國戲。何田田已經拍了照,光線好,角度好,就是人多,旅遊團一撥一撥的,等他們走了才能拍。蘇晚說,那我們就等。
橫店的群演很好找。王阿姨幫她們聯絡了幾個,一天八十塊,管盒飯。來的是兩個大爺,一個阿姨,還有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長得好看,但眼睛裡沒有光。
她叫小禾,四川人,來橫店三年了,沒演過一個有臺詞的角色。蘇晚看著她,忽然想起唐映。唐映也好看,但唐映眼睛裡有光。這個小禾沒有,她的光是滅了,還是從來沒亮過?
“小禾,你演過什麼?”蘇晚問。小禾笑了笑。“什麼也沒演過。就是站在那裡,當背景板。有時候連背景板都輪不上,人太多了,導演挑個高的,我矮,經常被刷。”蘇晚不知道該說什麼。許諾在旁邊,遞了一瓶水給她。小禾接過,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笑了。
“你們是北電的吧?真好。能學表演,能拍作業。我連高中都沒上完。”蘇晚眼眶紅了。
不是可憐她,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這身衣裳,配不上這所學校,配不上她嘴裡那個“真好”。
老街的人流在傍晚散了。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暗紅色的光。周牧架好機器,何田田調好焦距,程硯秋舉著挑杆話筒,蘇晚和許諾站到位置上。周牧喊了“開始”。
蘇晚穿著民國學生裝,藍衣黑裙,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她站在巷口,等許諾。許諾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穿著戲子的長衫,臉上畫著油彩,看不清表情。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蘇晚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她看著許諾臉上厚厚的油彩,想起她昨晚說“我怕演不好,怕對不起你”。她不怕她演不好,她怕她把自己丟了。
周牧沒有喊停。何田田的鏡頭在推,程硯秋的話筒在追。兩個人在暮色裡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狗叫了,遠處有遊客在拍照,閃光燈亮了一下。周牧喊了“卡”。
“過了。”
蘇晚擦了眼淚,走過去看回放。小螢幕上,她和許諾站在暮色裡,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說不上好壞,但她知道,這個鏡頭,她一輩子不會忘。
夜裡,幾個人在民宿的陽臺上吃盒飯。菜是王阿姨炒的,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周牧吃了兩碗飯,何田田吃了一碗,程硯秋只喝了湯。小禾也在,端著碗蹲在角落裡,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搶。蘇晚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小禾,你明天還來嗎?”小禾抬起頭。“來。你們給的錢多。一天八十,夠我三天飯錢了。”蘇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小禾放下碗,擦了嘴。“蘇晚,你們拍完了,能給我一張照片嗎?我想寄給我媽。讓她看看,我也拍戲了。雖然是群演,但也是戲。”
蘇晚點了點頭。小禾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滅了,是還沒被看見。
夜裡,蘇晚和許諾躺在床上。月光還是那麼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細細的裂縫。許諾忽然開口。“蘇晚,你說,我們以後會變成小禾那樣嗎?”
蘇晚想了想。“不會。”許諾看著她。“你怎麼知道?”蘇晚握住她的手。“因為我們有彼此。”許諾沒有說話,反過手握緊她。窗外的狗不叫了,安靜了,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