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清晨,北電的校園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銀杏葉落了大半,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像在爭論什麼。
蘇晚起得早,她換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長裙,頭髮披著,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太素,又摘了一朵梔子花別在耳後。
程硯秋在門口等她,手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是《論語》,書頁泛黃,邊角捲了起來。
“硯秋,你拿這麼多書幹嘛?”蘇晚看著她懷裡的書山。
“今天國學社有讀書會,我順便帶過去還了。上次借的還沒看完,圖書館催了好幾次。”程硯秋推了推眼鏡,腳步沒停。
許諾在樓下等,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衫,黑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她手裡拿著一杯熱咖啡,另一隻手拎著兩袋豆漿,看見蘇晚和程硯秋下來,遞過去。
“林恬呢?”蘇晚接過豆漿,吸了一口,燙得眯起眼睛。
“她說她直接去。昨晚沒睡好,怕遲到。”許諾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美式,太苦了。硯秋,你要不要加糖?”
“不加。苦的好,回甘。”程硯秋接過豆漿,喝得很慢。
國學社的讀書會在文科樓的一間小教室裡,來了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桌上擺著幾盞清茶和一盤桂花糕。
今天的主題是《莊子·逍遙遊》,領讀的是哲學系的於老師,四十多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在唸詩。
他先念了一段原文,然後讓大家談自己的理解。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於老師合上書。“你們覺得,莊子為什麼要寫鯤鵬?”
一個男生舉手。“為了說明大小之間的相對性。鯤很大,鵬更大,但跟天地比起來,又微不足道。大小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
於老師點了點頭。“還有呢?”
程硯秋推了推眼鏡。“為了說明‘化’。鯤化而為鵬,不是生來就是鵬。是要化的。化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等待。不是你想化就能化的。”
蘇晚坐在她旁邊,端著一杯茶,沒有喝。
“我覺得,莊子寫鯤鵬,不是為了說明大小,是為了說明‘有待’。鯤要化鵬,需要海;鵬要飛,需要風。沒有海,鯤遊不遠;沒有風,鵬飛不高。萬物皆有‘待’。真正的逍遙,不是擺脫一切,而是找到屬於自己的‘待’。”
教室安靜了片刻。於老師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得很好。‘待’不是束縛,是條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待’。你找到你的了嗎?”
蘇晚愣了一下。她的“待”是什麼?是北電,是那些跟她一起跑步、一起淋雨、一起討論藝術會不會死的人。是他們讓她成為鯤,讓她有機會化鵬。沒有他們,她什麼都不是。
許諾一直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桌上的茶杯。茶湯金黃,映著頭頂的燈光。她想起父親。父親是她的“待”,沒有他,她讀不了書,學不了表演,站不到這裡。但她的“待”也是她的“礙”。她愛父親,也怕失去他。這種怕,讓她飛不高。
讀書會散了,幾個人走出教學樓。陽光很好,照在銀杏樹上,光禿禿的枝椏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林恬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拿著一本《詩經》,書頁翻到一半,用一支鉛筆彆著。
“你們走那麼快乾嘛?我還沒說完呢。”她喘著氣。“今天讀的《蒹葭》,你們記得嗎?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她頓了頓。“你們覺得‘伊人’是什麼?”
蘇晚想了想。“是理想。是夠不著,但還是想夠的東西。”
程硯秋推了推眼鏡。“是藝術。是永遠夠不著,但永遠在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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