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排練廳練臺詞。
老師說她被選上了,代表表演學院參加今年的全國大學生戲劇節,獨白片段,十五分鐘,自選篇目。
她愣了半晌,手裡那本《雷雨》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的許諾抱住她,林恬在旁邊尖叫,程硯秋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翹著。
“你選什麼篇目?”許諾問。蘇晚想了想。“《阮玲玉》。”
她想演阮玲玉,不是因為她悲,是因為她真。在那個黑白的年代,她把自己活成了彩色。最後她走了,留下一句“人言可畏”。
蘇晚想告訴所有人,現在的“人言”也可畏,但她們不會走。她們會站在這裡,繼續演,繼續活。
陸鳴兮是在院長辦公室看到那份參賽名單的。孫院長把名單推過來,指著“蘇晚”兩個字。“這個學生,去年彙報演出您看過,演的是獨白,您還給她送了花。”
陸鳴兮想起來了。那個站在舞臺中央穿白色裙子的女孩,聲音不大,但很乾淨。“她選了什麼篇目?”“《阮玲玉》。自選獨白。”陸鳴兮把名單放下。“需要學校做什麼?”
“需要錢。服裝、道具、燈光、音效,都得花錢。”陸鳴兮在請示報告上籤了字。“批了。”孫院長看著他的名字,笑了。“陸書記,您這個人,簽字倒是快。”
排練在實驗劇場,蘇晚每天下午去,晚上才回。許諾陪她對詞,程硯秋幫她錄音,林恬給她畫舞臺背景。
一塊巨大的白色幕布,林恬在上面畫了一片雲,不是白的,是灰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灰。蘇晚問為什麼是灰的,林恬說,“阮玲玉的一生,不是在晴天過的。”蘇晚沒有再問。
陸鳴兮去過一次排練。他沒有進去,站在劇場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蘇晚站在舞臺上,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唸了一句“人言可畏”,聲音不大,但整個劇場都安靜了。他想起自己在河陽的那些日子,也有人言,也可畏。他沒有退,她也不會退。
正式演出那天,劇場坐滿了人。陸鳴兮坐在第三排,左邊是孫院長,右邊是柳如煙。
她今天特意從畫廊趕過來,說想看唐映的同學演戲。
燈光暗下來,一束光打在舞臺中央。蘇晚穿著旗袍走出來,頭髮盤起來,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是陸鳴兮送柳如煙的那種,但她不知道。
她唸了。從“我做人,向來是為自己”唸到“人言可畏”。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人心裡。劇場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看手機。
所有人都看著她,看著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過、被雨打過、葉子落了大半,但根還在土裡的樹。
她唸完了,燈光滅了。劇場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雷動。蘇晚站在黑暗裡,眼淚掉下來。不是委屈,是被人看見的感覺。
陸鳴兮站起來鼓掌。柳如煙也站起來。孫院長也站起來。
全場都站起來了。蘇晚看不見他們,但她知道,他們在那裡。在黑暗裡,為她鼓掌。
散場後,陸鳴兮和柳如煙在劇場門口等車。蘇晚從裡面出來,看見他們,愣了一下。“陸書記,柳老師。”“演得好。”柳如煙看著她。“謝謝柳老師。”蘇晚低下頭,眼眶還是紅的。陸鳴兮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站在舞臺上,也被人看見過。後來他離開了舞臺,走進了官場。他不再演戲,但他知道,舞臺從未離開過他。
車來了。陸鳴兮拉開車門,讓柳如煙先上,自己從另一邊上車。車窗搖下來,他看著蘇晚。“回去早點休息。”
“嗯。陸書記再見。”
車開走了。蘇晚站在劇場門口,夜風很大,吹得她的裙襬飄起來。她裹緊了外套,轉身往回走。校園裡很安靜,銀杏樹光禿禿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路上,腳步聲在夜風裡迴盪。她想起阮玲玉最後那句話,“人言可畏”。她不怕人言,怕的是沒有人看見。今天有人看見了。她夠了。
許諾在宿舍等她。林恬也在,程硯秋也在。桌上擺著一個蛋糕,上面插著蠟燭,火苗一跳一跳的。“祝我們蘇晚,演出成功!”林恬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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