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秋的柏林機會,竟然又回來了。系主任顧老師打來電話,說那邊多了一個名額,問她去不去。程硯秋握著手機,心跳快了一拍。“去。”顧主任沉默了一下。
“錢的事,學校可以解決一部分。獎學金,加上助學貸款,差不多夠了。”程硯秋結束通話電話,站在錄音棚裡。面前那臺舊調音臺還亮著燈。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推子、旋鈕。
她在它們身上學會了一切,現在要走了。她捨不得,但必須走。不走,永遠學不到新的。
她給父親打了電話。父親在工地,噪音很大。“爸,柏林那邊又來信了。學校可以解決一部分錢。”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去。剩下的爸想辦法。”
她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喊“老程,鋼筋到了”,父親應了一聲,掛了。她聽著“嘟嘟嘟”的忙音,知道父親又在替她想辦法。
林恬父親出院了。林恬從醫院回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我爸讓我帶的,紅燒肉。他說,給你們嚐嚐。”蘇晚開啟保溫桶,肉香飄出來。
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好吃。”她把保溫桶遞給許諾,許諾夾了一塊,遞給程硯秋,程硯秋也夾了一塊。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吃紅燒肉,沒有筷子,用手抓。油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林恬,你爸什麼時候來看我們演戲?”蘇晚問。
“他說等身體再好一點。到時候給你們畫舞臺背景。”
蘇晚笑了。“你爸畫背景,你畫蘋果,我演戲,硯秋錄音,許諾上臺。我們湊一臺戲了。”
林恬看著她。“我們本來就是一臺戲。”
夜深了,陸鳴兮還在辦公室。他剛改完調研報告的第三稿,這一次把“某省”“某市”改成了“部分地區”。劉副主任應該滿意了,因為這一次連輪廓都看不清了。他合上報告,放在桌上。窗外沒有月亮,路燈還亮著。
他點了一根菸,煙霧在黑暗裡慢慢散開。他知道這份報告發出去,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但它必須發出去,因為不發出去,他連解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柳如煙發來訊息:“還不回來?”“快了。”“湯在鍋裡,熱一下再喝。”他看著那行字,把煙掐滅,站起來,拿起外套,關了燈。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走得很重,一盞一盞全亮了。
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細細的,彎彎的。
她想起周牧說的“彼岸”,她不想站在原地等了,要走過去。走過去,也許對岸沒有人,但她走過了。走過了,就不後悔。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許諾的檯燈還亮著。她在看一本關於公司法的書,不是學校佈置的,是自己買的。她想知道,父親到底栽在了哪裡。不是想報仇,是想記住。記住那些讓她家破人亡的條款,記住那些她曾經不懂、現在必須懂的字眼。
程硯秋在收拾行李,箱子不大,二十寸,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那本翻爛了的《莊子》也塞進去了。她不知道柏林有沒有竹葉,有沒有雨落在竹葉上沙沙響。但她知道,她的錄音筆裡有青石峪的雨。想家了,就聽。
林恬在畫那幅《晨》,畫紙上的操場還溼著。她添了幾筆,在跑道邊加了一棵樹,銀杏,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她看著那棵樹,覺得它像自己。葉子落了,但根還在。明年春天,還會發芽。
陸鳴兮推開門,湯還在鍋裡,溫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柳如煙從臥室出來,披著外套,在他對面坐下。
“改完了?”
“嗯。”
“這次能過嗎?”
“不知道。但該改的改了,不該改的也改了。過不過,看命。”
她看著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涼,他的燙。
“命不好,還有我。”
他反過手,握住她。窗外沒有月亮,路燈還亮著。銀杏樹的枝椏伸向天空,在等春天。
她也是,他也是,她們也是。春天會來的。它總是來,從不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