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師生大會定在週五下午。
大禮堂坐滿了人,臺上掛著橫幅,“北電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動員大會”。
陸鳴兮坐在主席臺正中,左邊是孫院長,右邊是老劉。
臺下黑壓壓一片,
表演系、導演系、攝影系、美術系、錄音系、管理系,一千多雙眼睛盯著他。
孫院長先發言,講了二十分鐘,把校企合作方案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老劉接著講了十五分鐘,強調思想工作和心理輔導的重要性。然後輪到陸鳴兮。
他沒有講話稿,把面前的話筒往下壓了壓,掃了一眼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期待,有的緊張,有的漠然,有的在低頭看手機。
“我不講套話,講幾個數字。”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禮堂都聽得清清楚楚。“去年,全國藝術類畢業生專業對口就業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在座一千多人,畢業以後,能靠本專業吃飯的,不到兩百人。”
禮堂裡安靜了。低頭看手機的學生抬起頭來。
“另外百分之八十去哪了?去做了銷售,去做了文員,去送了外賣,去開了網店,去考了公務員,去家裡蹲著。你們用四年時間,花了家裡十幾萬,學了表演、學了導演、學了攝影、學了錄音,最後去送外賣。你們甘心嗎?”
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紅了眼眶。
“我不甘心。”陸鳴兮的聲音沉下去。
“我是你們的書記,你們畢業即失業,是我的恥辱。有人說,這是市場決定的,我改變不了。我不信。市場是人做的,人是可以改變的。怎麼改變?校企合作。讓你們在大三全年進入企業實習,不是去端茶倒水,不是去打雜跑腿,是去真正參與專案,去學真本事。”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有人說,這樣會壓縮理論課,學生的專業基礎打不牢。我告訴你們,理論學得再好,用不上,就是廢紙。你們要的不是文憑,是飯碗。飯碗端不穩,文憑就是一張廢紙。”
臺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多。掌聲響成一片,持續了很久。陸鳴兮抬手示意,掌聲才停下來。
“我知道,在座有很多寒門學子。家裡供你們讀書,不容易。父母賣了一頭豬,給你交學費;父母在工地上搬了一年的磚,給你湊生活費;”
“父母省吃儉用,捨不得買一件新衣服,給你買畫布、買顏料、買錄音裝置。他們把錢花在你們身上,不是讓你們畢業以後去送外賣的。他們指著你們出息,指著你們光宗耀祖,指著你們有一天能站在臺上,讓所有人看見。”
他的聲音有點啞,停了一下。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也不能讓你們失望。所以改革必須搞,校企合作必須推。推不動,我推。推成了,是你們的本事。推不成,是我的無能。我無能,我走人。你們不能走,你們還要吃飯。”
臺下又安靜了。有人哭了,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蘇晚坐在第三排,眼眶紅了。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在老家開了一家小服裝店,一個月賺的錢不夠她交一學期的學費。她每次打電話,母親都說,沒事,媽有錢。她知道媽沒錢,媽只是不想讓她擔心。她低下頭,眼淚滴在手背上。
許諾坐在她旁邊,沒有哭。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在公司破產、父親被拘、母親哭著打電話的那些夜裡。但她聽見陸鳴兮說“寒門學子”四個字的時候,手指攥緊了。
她想起了父親,父親曾經也是寒門學子,後來成了老闆,後來又成了負翁。他倒了,但她不能倒。她倒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林恬坐在後排,手裡拿著畫板。她沒有畫畫,只是抱著畫板,聽著。她想起父親躺在ICU裡的樣子,想起他在病床上說“你畫的蘋果紅了”。
她爸不是寒門學子,他是畫了一輩子、沒賣出幾幅畫的畫家。他窮,但他從不覺得苦。他說,畫畫就是吃飯,不畫畫,胃疼。她以前不懂,現在懂了。畫畫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活著。
程硯秋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錄音筆。她在錄音,把陸鳴兮的每一句話都錄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