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正在看校企合作的第一批實習反饋報告，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
他接起來，劉副主任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鳴兮，部裡有個決定，想跟你通個氣。北電的校企合作方案，上面看了很滿意，決定把這件事推一推，成立一個驗收組，由你牽頭，對全國六所藝術類高校的校企合作推進情況進行驗收。”
陸鳴兮握著話筒，窗外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一片金黃。“劉主任，這個驗收組，是臨時機構還是常設？”
“暫定半年。六所學校走完，出報告，報部裡。如果效果好，可能推成常態化機制。”
陸鳴兮沒有說話。
半年的跨度，六所學校，每一所都有它自己的山頭和利益格局。
他不是去推廣經驗的，是去挑毛病的。驗收結果不好看，上面不會高興；驗收結果太好看，底下的人覺得他在走過場。“鳴兮，你在聽嗎？”
“在聽。劉主任，這個活，我接了。”
“好。下週有個碰頭會，部裡的領導也會來。你準備一下。”
掛了電話，陸鳴兮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他知道這個任命意味著什麼。他在北電打開了一個缺口，上面想用這個缺口去撬動更多的東西。缺口撬開了，底下是平的，大家都好。缺口撬開了，底下有暗流，那就要有人來填。他就是那個被推上去“驗收”的人。
他掐滅煙，拿起手機，撥了趙懷遠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鳴兮，什麼事？”“趙書記，部裡讓我牽頭對六所藝術院校的校企合作進行驗收。我接下來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鳴兮，你知道這個活有多燙手嗎？”
“知道。”“那你還接？”“不接，人家說我不敢。接了，至少能摸清楚水深水淺。”
趙懷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短。“你比你爸還能扛。行，你自己小心。驗收組的事，上面有人盯著，底下有人等著，你走一步，看三步。”
掛了電話，陸鳴兮站在窗前。樓下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幾個學生正蹲在樹下撿落枝，笑鬧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你走的路，不是別人給你鋪好的。是你自己踩出來的。”這條路上，有人會在他前面鋪磚，有人會在他腳下挖坑，但他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能回頭。
蘇晚在排練廳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是中國傳媒大學的學生會幹部，說聽說北電在搞校企合作試點，想請她去他們學校做一次分享。她掛了電話，拿著手機發了半天呆。
周牧從攝影機後面探出頭來：“誰？”“中傳的。讓我去分享校企合作的經驗。”“那你去不去？”她想了想。“去。不是我厲害，是陸書記厲害。我不去，別人怎麼知道北電有他。”
林恬收到了一封來自一家設計公司的郵件，對方在展會上看了她的畫，問她想不想去他們公司實習。她把郵件截了圖發給蘇晚，然後發了一條訊息：“蘇晚，我這算不算有飯吃了？”蘇晚回了一個字：“算。”
許諾在古籍修復室接到一個電話，母親打來的，說父親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在小區門口，一個月兩千八。母親說，你爸說，讓你別操心他。許諾握著手機，看著面前那本殘缺的明朝縣誌，輕聲說“知道了”。
程硯秋從柏林發來一條訊息，只有一段語音，十幾秒。蘇晚點開，先是一段安靜的沙沙聲，幾秒之後，程硯秋的聲音響起來：“我到了。錄音棚比咱們學校的寬很多，窗戶外面有一條河，河上有船。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還在國內。”語音結束。
陸鳴兮在下週的碰頭會上，見到了驗收組的其他成員。副組長老鄭，是文旅部派來的，瘦高個，戴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用食指敲桌面。還有三個人，一個來自教育部高教司，一個來自財政部，還有一個來自中國藝術研究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算盤，但他知道，這筆賬遲早要算在自己頭上。
老鄭把六所學校的基本情況材料推到他面前：“陸組長，這六所學校，有三所有校企合作的基礎，另外三所基本是空白。空白的那些，可能不太歡迎我們去。”
陸鳴兮把那沓材料拿起來翻了翻：
“不歡迎也得去。驗收組不是去慰問的，是去核實情況的。”
散會後，老鄭留了一下，對他說：“鳴兮同志，你可能還不知道。你這份任命，在部裡討論的時候，有人投了反對票。”陸鳴兮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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