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落地京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讓人接，自己打了車。
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掠過，霓虹燈、天橋、車流，跟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
但車裡的人知道，今晚只是路過，明天天亮之後，去的地方就不一樣了。
車停在衚衕口，他推開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柳如煙站在廊下，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他走進來。她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近，把手裡那杯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
“明天就走？”她問。
“後天。明天先去看看地方。”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廊下，誰都沒有再說這個話題。院子裡很安靜，風從牆頭穿過去，吹動了她肩上的髮梢。
“那明天晚上回來吃飯嗎？”她問。
“回來。”
她去廚房熱了一碗湯，他坐在餐桌前，低頭喝著。柳如煙沒有坐，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喝完。然後把碗接過去洗了，擦了手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肩靠著肩，誰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午，陸鳴兮到了漢東。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帶了那個黑色的雙肩包，裡面裝著西南那邊的材料。車停在省委大院門口，他下了車，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在晨光裡沒有表情。十年了，門還是那道門，牆還是那道牆。
門衛換了，不認識他，看了他的工作證才放行。
組織部的人已經接到訊息了。一個姓陳的副部長在樓門口等著他，握住他的手說：“陸書記，歡迎回來。”陸鳴兮握了一下鬆開。“陳部長，客氣了。政法委那邊，班子情況怎麼樣？”陳部長沒有急著回答，走在前面帶路：“班子相對穩定，但有些同志年紀偏大，也有幾個位置在等人。”陸鳴兮沒有繼續追問，走進了那棟灰白色的樓。
走廊不長，不窄，兩邊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偶爾有工作人員經過，步子很快，沒有人停下來看他。他被帶到一間辦公室門口，門牌上寫著“政法委書記”。
有人替他開了門，裡面已經打掃過了，桌面上乾淨整齊。陸鳴兮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邊。
下午，祁同偉在自家院子裡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說陸鳴兮已經到了。
他嗯了一聲，放下電話，坐在那把竹椅上沒有動，拿起石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
陸鳴兮回來的事，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也沒有打算主動去見。
陸鳴兮在辦公室裡從中午待到傍晚。他沒有開燈，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手機亮了一下，柳如煙發來一條訊息：“飯做好了。等你回來。”他回了一個字：“好。”他沒有把檯燈開啟，在逐漸變暗的辦公室裡又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那間辦公室。
漢東的傍晚比京北來得早，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他站在省委大院的臺階上，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樓，它已經被夜幕壓住了輪廓，像一座他很久以前就認識的舊房子。
他下了臺階，往停車場走去。他手裡捏著一把新的鑰匙，還沒完全適應那枚鑰匙的輪廓和溫度。
門開了，燈亮了，他還站在門廊下，夜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漢東初冬特有的乾燥氣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鑰匙，把它放進口袋，然後抬手推開了門。他知道，柳如煙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