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到政法委上班的第一天,沒有開會,沒有講話,甚至沒有主動見任何人。他把門關上,翻看前半年積壓下來的案卷。
卷宗堆了三摞,第一摞是信訪積案,第二摞是系統內部的幹部調整記錄,第三摞是幾份省裡轉來的批示件。
他看得很快,但很細,在一份關於某縣涉黑案件督辦的材料上停了手,時間已經過去半年,底下報上來的回覆只有一頁紙,結論寫得含混,像是為了結而結。
他拿紅筆在那份材料頁邊畫了一個圈,沒有批註,只是畫了一個圈,然後繼續翻下一份。
下午三點,政法委常務副書記過來敲門,姓江,五十三歲,本地政法系統一步步上來的。他端著一杯茶走進來,在陸鳴兮對面坐下,先寒暄了兩句,然後把話題接回工作上。
“陸書記,您剛來,有些情況可能還不熟。需要的話,我安排幾個處長過來,逐一向您彙報一下。”陸鳴兮靠回椅背:
“不用專門安排。先把近半年的重大案件清單給我列一份,按地域分,涉黑涉惡單列。另外,信訪積案的梳理報告,我要看原件。”
江副書記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站起來走了出去。他放下茶杯的姿勢很自然,杯底沒有發出聲響,像一切都按照預想的劇本推進到了該到的地方。
陸鳴兮沒有立刻繼續看案卷,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在心裡記下了一筆,這位江副書記辦事利索,沒有多餘的客套話,但也正因為利索,反而更難判斷他真正在想什麼。
傍晚下班前,他在窗臺上點了一根菸。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辦公桌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面上,像一道被拉寬了的墨痕。
他在想那件半年前就該辦結、至今仍在“督辦中”的涉黑案子。不是一個孤立案件,是從頭到尾每一個環節都在“等”,等人簽字、等上級意見、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來等去,半年過去了,卷宗還是那幾頁紙。他掐滅煙,把那份材料放進抽屜,鎖好。
第二天上午,他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座談會,參會的是幾個業務處室的負責人。會議不長,不到一小時,他讓他們各自說了手頭最棘手的三件事。
有人提到基層警力不足,有人提到部門壁壘,有人提到個別地方存在“以罰代刑”的傾向,罰了錢就結案,該移交司法的不移交。
陸鳴兮聽完,沒有逐一回應,只在紙上記了幾個關鍵詞。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他說了一句:
“政法工作的本質,是把該辦的事辦完。不是把能拖的事拖成沒問題。”會議室安靜了片刻,沒有人接話。
散會後,江副書記走在後面,放慢了幾步,等陸鳴兮走到旁邊時才開口。“陸書記,您剛才那句話,說的不是那件涉黑案吧?”陸鳴兮沒有否認:“是也不是。”
晚上,陸鳴兮沒有留在漢東。他開車回了北京,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下面停了車。柳如煙在廚房熱湯。他換了鞋走進來,她沒回頭。
“今天怎麼樣?”他靠在廚房門框上:“還行。看到了不少積案。有幾個,拖了半年還沒動。”她盛了一碗湯端到桌上:“那你打算怎麼動?”
“先弄清楚,是動不了,還是不想動。”兩個人都沒有再說,各自坐在餐桌的兩頭,靜靜地吃完了那頓飯。
深夜回到漢東,他沒有直接去公寓,又折回了辦公室。開啟燈,把那份涉黑案件的材料重新抽了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份含混的結論。
他沒有動筆,也沒有落款。他在等。等江副書記把重大案件清單送過來,等信訪積案的梳理報告,等那些“該辦的事”自己浮出水面。
陸鳴兮關了燈,從窗臺上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老鄭:
“西南那邊的事,你繼續盯。我雖然不在,但那份底稿在。”老鄭回了一個字:“好。”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黑暗中,隔著半扇窗的距離,看了一會兒漢東那一片微微發暗的夜色,然後轉身,帶上了門。
他聽見走廊盡頭有腳步聲,很輕,像是特意放慢的,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腳步聲在拐角處轉了個彎,像一枚棋子被小心地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回到公寓,他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開了一盞落地燈。
漢東的初冬夜裡,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聲音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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