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的事，你知道多少？”陸鳴兮沒有寒暄。
江長河把保溫杯放在桌角：“知道一部分。那七個鄉鎮的調整方案，是我以前在平川的一個同事告訴我的。他說方案被壓住了，但不是他壓的，是市委組織部長自己壓的。”
“你那個同事跟組織部長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他是從組織部長的一個秘書那裡聽到的。”江長河頓了頓，“組織部長壓方案的時候，說的是‘先看看省裡的風向’。他不是在配合省政法委，是在給自己留餘地。”
陸鳴兮看著他：“那你呢？”
江長河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那個空的保溫杯做了一個喝的動作，又放下了。“陸書記，我在省政法委幹了六年，見過的人事調整比很多人都多。有些人調整是為了做事，有些人調整是為了換人。平川那七個鄉鎮的調整，屬於後者。”他抬起頭看著陸鳴兮，“如果您需要我在平川那邊做一些事，我可以做。但我有一個條件，做完之後，您別問我怎麼做的。”
“不問。”
江長河拿起保溫杯：“那我明天去一趟平川。”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陸鳴兮坐在桌前沒有動。江長河以前在平川幹過三年組織部長，他的舊部還在那裡，他的關係網還在那裡。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主動提出去平川，不是因為他終於決定站隊，是因為他看到了風在往哪個方向吹。
第二天上午，第三件事發生了。
青安縣楊書記親自來了一趟省城。他沒有提前約，直接出現在省政法委一樓大廳，等趙慶華下去接他的時候，他已經站了十分鐘。楊書記今年五十一歲，在基層幹了二十多年，身上帶著那種長年跑鄉鎮磨出來的硬朗。他在陸鳴兮辦公室坐下之後，沒有客套，開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題：“陸書記，青安那六件涉農執行案，我查到了一個情況。”
“你說。”
“那六件案子的被執行企業，登出之前的法人代表，跟平川那件舊案的被執行人，在同一個時間段內，都跟省城一家資產管理公司有過資金往來。”楊書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後放在桌面上，“這是我讓人私下查的，不是正式材料。那家資產管理公司叫‘漢東華遠’。”
陸鳴兮沒有看那張紙。這個名字他已經聽過一次了，姜衛東的妻弟註冊的公司，恆遠國際的最終受益人陳某在漢東的另一家公司。“楊書記，這六件案子，你打算怎麼推進？”
“繼續推進。”楊書記的聲音不高，“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但如果那家‘漢東華遠’繼續在中間環節出現，我需要省裡的支援。”
“需要什麼支援？”
“如果華遠那邊透過任何渠道向青安施壓，我需要有人頂住。”
陸鳴兮看著他：“青安的事，我頂。”
楊書記聽完這句話，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陸書記，那我先回去了。縣裡還有事。”
他走出辦公室之後，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排。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陸鳴兮坐在桌前，看著桌面上那張摺好的紙。
青安縣楊書記親自來省城，不是為了彙報工作，是為了確認一個承諾，確認在他繼續推進那些案子的時候，省裡有人會在背後接著。現在他拿到了。
當天傍晚，三份來自不同地市的訊息同時在省政法委彙總：
平川的鄉鎮調整被壓住了，青安的舊案繼續推進，桐河的擬調方案被提前踩了剎車。三個地市在同一條時間軸上反應各異，但每一種反應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劉培中的通知已經讓各方重新評估了自己的位置。
姜衛東的棋子還在動，但動的速度比之前慢了。慢下來的動作，更容易被看清。
陸鳴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梧桐樹的枝丫上已經能看到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綠意。
春天正在慢慢靠近，而官場的棋局也在層層遞進中走向更復雜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