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雨,來的毫無預兆,
起初只是幾滴,打在省委大院門口的梧桐葉上,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試探。
晚上十點,陸鳴兮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密了,細細的,斜斜的,在路燈的光裡織成一張薄薄的網。
他沒有帶傘。
站在門廊下看了一會兒,雨不大,但沒有要停的意思。他把外套領子立起來,走下臺階,沿著大院裡的主路往操場方向走。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白天的時候兩邊停滿了車,人來人往,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
夜裡不一樣。路燈把路面照成暗黃色,雨絲落在地面上,被燈光一照,像無數根細碎的銀線。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影子對話。
操場在院子最深處,一圈四百米的標準跑道,白天有機關幹部過來散步、跑步,夜裡就空了。陸鳴兮走進去的時候,跑道上的塑膠地面已經被雨打溼了一層,踩上去微微發澀。
他沿著跑道慢慢地走,一圈,兩圈,步子不快,像是在丈量什麼。
雨落在肩上,慢慢地洇開,布料變重了一些,他沒有在意。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在想周明海的事。孫志剛的證詞已經封存了,沈清瀾交出來的三筆資金流轉記錄也整理好了,馮斌那邊約了下週三。如果順利,下週就能把材料遞上去。
但遞上去之後呢?周明海背後那個人還在京北,每個月見一次,沈清瀾不知道名字,孫志剛不知道名字,只有一條模糊的線索,那個人在京北,不在漢東。這條線走到這裡就斷了,斷在了一個看不見的方向上。
他繼續走。雨沒有停,他放慢了腳步。他在想沈清瀾那天晚上說的話,“周明海能打電話給我,說明他已經在查你在查誰了。”這句話像一根刺,一直紮在某個角落裡。
周明海的訊息來源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準,這條資訊線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還沒有摸到邊緣。而趙穎哲那邊,最近似乎也有一些他還沒看清的變化。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陸鳴兮抬起頭,看著路燈燈光裡飄落的雨絲。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當官不是本事,做人才是本事。官可以不當,人不能不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在雲州,還是個年輕幹部,對這句話的理解停留在字面上。現在他明白了,父親說的“做人”,不是指人情世故,是指守住自己。不管外面風雨多大,不管別人怎麼站隊、怎麼選擇,自己心裡的那條線不能模糊。
他繼續走。第四圈的時候,他看見操場對面的看臺下面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穿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罩了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沒有拿傘,頭髮已經被雨打溼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她站在看臺屋簷下,像是在躲雨,又像是在等人。陸鳴兮走近了一些,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您也是沒帶傘?”
“嗯。走過來的,雨不大。”陸鳴兮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你是哪個部門的?”
“省政法委辦公室的,剛來不久。”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乾淨,帶著一點年輕人特有的脆,
“我叫蘇涵,今年剛畢業,選調生進來的。”
陸鳴兮看著她。雨夜的光線很暗,但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年輕得像是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樣子,帶著一種還沒有被磨損過的清澈。“剛來多久了?”
“兩個多月。還在適應期。”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自然,“今天加班整理一份材料,出來的時候才發現下雨了。”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亮著。我走的時候忘了關,又回去關了。”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剛來的時候總是忘這忘那的。前輩說,這是新人綜合徵。”
陸鳴兮也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很久沒有這樣自然地笑過了。“新人綜合徵,過幾個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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