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涵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抬頭看著雨幕，目光落在路燈的光暈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我有時候覺得，晚上的省委大院比白天好看。白天人來人往的，每個人都在忙，沒人抬頭看天。晚上安靜下來了，路燈亮著，雨落下來，反而能看清很多東西。”
陸鳴兮看了她一眼。這句話不像是一個剛畢業的選調生會說的話，但又確實是這個年紀的人會有的感觸。
“你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也喜歡晚上出來走？”
“喜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回憶的溫度，“大學的時候，宿舍樓下有一條銀杏道，秋天的時候葉子落滿地，晚上路燈一照，滿地都是金色的。我經常一個人走，走很久，什麼也不想，就覺得舒服。”
“那現在呢？現在還走嗎？”
“現在走得少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已經濺了些泥點，“工作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剛來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走。單位的每條路都是陌生的，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邁第一步。”
陸鳴兮聽著，沒有接話。她說的“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邁第一步”，他懂。很多年前他剛到雲州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一切都是新的，每一張臉都不認識，每一個決定都不知道對錯。
那時候他站在縣委大院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後來他明白了，路不是選出來的，是走出來的。走一步，看一步，走錯了再拐回來，走著走著，路就出來了。
“不用急。”他說，“剛來的時候，誰都是這樣。路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走著走著才有的。”
蘇涵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說中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您也是從選調生開始的嗎？”
“不是。我是從基層開始的，比選調生更基層。”陸鳴兮看著雨幕，聲音不高不低，“縣裡、市裡、省裡，一步一步走上來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蘇涵沉默了一會兒。雨小了一些，打在屋簷上的聲音從“沙沙”變成了“滴滴答答”。“我有時候會想，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好這條路。”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學校裡學的那些東西，到了單位發現用不上。寫材料、開會、協調、對接，每一樣都是新的。我怕自己走錯了，怕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怕……怕自己走著走著，就不記得當初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了。”
陸鳴兮看著她。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種認真的、尚未被歲月磨平的鄭重。
“你剛才說，晚上的省委大院比白天好看。因為白天太亮，什麼都看得見，反而看不清。夜裡暗了，只剩路燈照著，該看見的反而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做人也一樣。太順的時候，什麼都覺得對，反而容易走偏。難的時候，看不清前面的路，反而會認真想每一步該怎麼走。”
蘇涵沒有接話，像是在咀嚼這句話。雨又小了一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霧，飄在空氣裡，呼吸間都是溼潤的涼意。
“雨小了。”陸鳴兮說，“走吧，我送你一段。”
蘇涵愣了一下：“不用了，我住得不遠。”
“順路。”
兩個人從看臺屋簷下走出來，沿著操場邊的路往大院門口走。雨絲飄在臉上，很輕，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霧。蘇涵走在陸鳴兮左邊，步子不大，但很穩。她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記住什麼？”
“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
陸鳴兮沒有接話。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走到大院門口時，蘇涵停下來，側過身：“我往左走，您往右？”
“往右。”
“那……再見。謝謝您今晚說的那些話。”
“不用謝。好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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