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穿這雙鞋上山?”
祁幼楚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陸鳴兮腳上的皮鞋,歪了一下頭,
長髮從肩側滑落下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很淡的栗色光澤。
“我車上有一雙運動鞋。”
“那你換了再走。我可不想揹你下山。”
她說完轉身去拿了圍巾,一圈一圈繞在脖子上,白色的羊絨把她的臉襯得格外乾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鎖骨下方,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沒有紮起來,隨意披著,髮尾在走動時輕輕晃動,像是被風牽著走。
車開出市區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燈還亮著幾盞,把路面照成一片溫潤的暗黃色。祁幼楚坐在副駕駛座上,把座椅調低了一些,偏著頭看窗外。路邊人家的屋頂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像是夜裡悄悄落了一層雪。
“昨晚下雪了。”她說。
“嗯。不大。”
“山上的雪應該厚一些。”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多久沒爬山了?”
“記不清了。上一次還是三年前,跟你爸去了一趟城郊那個水庫。”
“我爸現在爬不動了。他說他膝蓋不行了,走平路還行,上坡喘得厲害。”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看著窗外那些慢慢後退的樹影,“我有時候覺得,他老得比我想象中快。”
陸鳴兮沒有接話。車沿著山路往上開,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光。拐過一個彎之後,路面上的積雪漸漸厚了,車輪壓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碾過一層還沒凝固的時間。
祁幼楚坐直了身體,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山影:“這條路我小時候走過。我爸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山腳下還沒有修停車場,都是土路,走上去滿腳都是泥。”
“你爸那時候還年輕。”
“是啊。”她輕輕笑了一聲,“他那時候還能把我扛在肩膀上走一段。現在該換我扶他了。”
車在半山腰的停車場停下來。陸鳴兮從後備箱裡拿出兩瓶水、一袋橘子、一小瓶酒,裝進一個雙肩包裡,又把一個保溫杯遞給祁幼楚:“熱茶。”
她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掌心貼著杯壁,感覺到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往上走。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登山步道走去。步道上的雪已經被早起的人踩實了,踩上去不滑,但每一步都能聽到那種細微的、帶著彈性的聲響。祁幼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羽絨服的帽子沒有戴上,風偶爾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在雪地的反光裡像一道流動的墨線。
陸鳴兮走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看著她踩著雪往上走。她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山間顯得很清晰,深灰色的羽絨服,白色的圍巾,烏黑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她站在祁同偉家的客廳裡,扎著一個馬尾辮,抱著一本書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也沒有扶一下。
那時候她還是個瘦小的女孩,走路帶風,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現在她走在他前面,步態從容,不急不緩,像一條從山間淌下來的溪水,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流。
走了一段路,她停下來,轉過身等他。她呼吸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霧。“你走得好慢。”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笑了,因為她的鼻尖已經凍得微微泛紅,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粒剛熟透的櫻桃。
“你走得太快了。”
“是你太久沒爬山了。”她等他走到身邊,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指向前面一塊突出的岩石,“到那兒歇一會兒。”
岩石上覆著一層薄雪,陸鳴兮用手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把雙肩包放下來。祁幼楚在岩石邊坐下來,捧著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蓋擰緊,抱在手心裡取暖。
山風不大,但冷,吹過樹梢的時候帶著一陣低低的嘯音,她抬起目光,看著遠處層疊的山脊線:“從這兒往下看,漢東就像一個小盒子。那些樓、那些路、那些亮著燈的人家,都縮在一個很小的範圍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