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組入駐漢東的第七天，陸鳴兮做了一件事。
他沒有透過省委辦公廳，沒有透過省紀委，直接以省政法委的名義，向巡視組提交了一份專題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全省積案清理工作中涉及集體資產案件資金流向異常的初步核查情況》。
內容不長，五頁紙，核心只有一件事，把省高院那二十三件被卡住的積案，按時間、地域、涉案金額、關聯企業逐條列出，在最後附加了一頁附表。附表上，二十三件案子的受益人關聯企業名稱被統一標紅，每一行的最後一列都指向同一個公司：漢東華遠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報告遞上去的當天下午，巡視組值班室的電話打到了陸鳴兮辦公室。打電話的人沒有自報姓名，只說了一句：“陸書記，你那份報告我們收到了。有幾個資料需要核實，方便的話明天上午請過來一趟。“陸鳴兮說：“方便。“電話結束通話時，他注意到通話時長不到四十秒。
第二天上午，他走進側樓二樓巡視組辦公室時，走廊裡的聲控燈比平時亮了一倍，像是剛換過燈泡。房間裡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在五十歲上下，面前攤著那份報告的影印件。
男人示意陸鳴兮在對面坐下，女人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指著那行標紅的“漢東華遠資產管理有限公司“：“這家公司，陸書記了解多少？“陸鳴兮說：“漢東華遠的實際控制人叫陳朗，是省委組織部部長姜衛東的妻弟。陳朗的堂弟陳皓，是平川恆達商貿的原始股東。恆達商貿是柳河鎮土地轉讓協議的受讓方。柳河鎮的衝突事件，就是這條線上爆出來的。“
“這些資訊，你是什麼時候掌握的？“
“大部分是在巡視組入駐之前。恆達商貿的工商底檔原件在省政法委存檔。陳皓在平川註冊過三家公司，其中兩家與漢東華遠有直接資金關聯。漢東華遠的出資記錄在省檢察院備案。陳朗與姜衛東的親屬關係，公開資訊可查。“
女人沒有接話。男人合上報告，放在桌面一側，語氣平穩：“陸書記，你提交的這份報告，內容很具體。我們會作為巡視組的工作參考。但在正式結論出來之前，這份報告的內容不對外擴散。“
陸鳴兮說：“明白。“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句：“陸書記，漢東華遠的資金鍊路，你們查到了什麼程度？“他站在門口，回過頭：“查到了恆遠國際。“
房間裡安靜了。
他走出側樓時，陽光正好照在臺階上，初夏的氣溫已經開始升高，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熱浪。他站在臺階上沒有立刻走，拿出手機給趙慶華髮了一條訊息：“巡視組調閱了報告。下一步，盯住平川區委辦那名科員。如果他主動出現，第一時間通知我。如果他被人找到，也第一時間通知我。“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臺階。
當天下午，方知秋的訊息到了。電話裡的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陳皓的身份證資訊查到了。他上個月在省城租了一套房子，租期一年，押金付了三個月。房東說，陳皓搬進去的時候，帶了三箱檔案。但箱子外面沒有任何標記。“
“地址發給我。“
“發過去了。還有一個情況，那套房子隔壁的鄰居說，陳皓搬進去之後，有一箇中年男人去過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八點以後來，十點以前走。“
“那個中年男人長什麼樣？“
“鄰居說，戴一副銀框眼鏡，穿深色夾克，說話聲音不高。“方知秋頓了頓，“陸書記，省發改委劉副主任的照片我發給鄰居看了。她看完之後說，像，但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陸鳴兮握著電話，站在辦公室窗前。陳皓租了房子，帶著三箱檔案躲起來了。劉副主任去過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八點以後。陳皓在躲，但他在躲之前已經把該轉移的東西轉移了。而劉副主任去看他，是在確認那些東西還在不在他手裡。
“那套房子現在還有人住嗎？“
“租約還在，但鄰居說最近一週沒有看到人出入。“
陸鳴兮掛了電話，站在窗前沒有動。陳皓帶著三箱檔案消失了，劉副主任最近一次去他那裡是在一週前。一週前，正好是巡視組入駐的時間。陳皓在那天之前已經撤了。
他把檔案留在了某處，帶著租房合同最後一個月的水電費消失在省城的地鐵口，而劉副主任去過三次的那個時間視窗，恰好與那份土地轉讓合同備案到調閱之間的空白期重合。
有人在替他收尾，但收尾的人自己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編進同一個證據鏈裡。
傍晚，陸鳴兮走出辦公樓時，天色還亮著。夏天的白晝比春天長，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天邊還留著一線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臺階上，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幼楚發來的一張照片，青石峪山頂那棵老松樹的近景，枝丫上新綠密匝匝的，陽光從葉片縫隙裡透過來，在鏡頭裡留下一道細長的光柱。沒有配文，只有照片，像是她替某個已經在山裡住下來的人在山上拍下了一張他看不見的瞬間。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鎖了螢幕，走下臺階。夜風穿過梧桐樹吹過來，帶著初夏的熱氣，不再像春天那樣溼潤了。他在路燈下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站在一棵樹旁邊。
他想，陳皓撤走之前把三箱檔案留在了某個地方。他還沒有找到那個地方，但巡視組已經調閱了他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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