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回柳河鎮的時候,是傍晚。
他沒有坐車,從縣招待所步行了將近四十分鐘,沿著那條通往柳河鎮的縣道一路走著。路兩旁的水稻田已經插了秧,嫩綠色的禾苗在水面映出倒影,風一吹,整片水田都在晃動。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路是不是自己曾經走過的路。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樹底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人,看見他,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說話。其中一個老人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馬書記沒有坐下,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村裡走。
他沒有去鎮政府,沒有去見任何人,直接回了自己家。門鎖是新的,他掏出鑰匙試了兩下,沒有開啟。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往村東頭走去。東頭那片地就是那塊十五畝的土地。雨後泥土還是溼的,履帶壓過的痕跡還在,像是有人用鐵尺在泥地上畫完一道線後忘了擦掉。馬書記站在地頭,望著那些被翻起來的土塊,沒有彎腰,只是看著。
村支書從後面跟了上來,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走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馬書記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了過去:“這個幫我交到省政法委。”
村支書接過那張紙,沒有當場開啟,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上午,那張紙到了陸鳴兮桌上。紙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那種普通橫格紙,但字跡寫得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每一行都端端正正:
“我叫馬建國,原柳河鎮黨委書記。柳河鎮東側地塊轉讓協議是我籤的。籤的時候我不知道受讓方是誰。後來知道了,但合同已經備案了。我鎖了櫃子,是想等著有人來找我。現在有人來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寫下來了。”結尾簽了名字和日期,日期是前一天傍晚。
陸鳴兮把那張紙摺好放回信封,沒有再看第二遍,放進了辦公桌中間的那個抽屜裡。
當天上午十點,方知秋從省檢察院打來電話:“付法官那份手寫記錄,我已經向院裡正式提交了。院裡批覆是——‘納入積案清理關聯案件專項核查序列,由省檢察院第二檢察部牽頭。’”
“什麼時候啟動?”
“明天。”
“那明天開始,你們按正常程式走,不需要向我報告進度。需要協調的時候再聯絡我。”
方知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陸書記,這份記錄提交之後,平川那邊可能有人會動。”
“讓他們動。動了,就知道誰還在鏈子上。”
掛了電話,陸鳴兮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地上灑下碎金。夏天到了,柳河鎮的雨季過去了,但漢東的雨季才剛剛開始。
同一天下午,省城傳來兩條訊息。第一條是省委辦公廳發的通知:本週五上午九點,省委常委會專題研究全省積案清理工作推進情況。議題列在第三項。第二條訊息來自趙慶華:“省發改委劉副主任今天上午向省委組織部提交了辭職申請,理由寫的是‘個人健康原因’。”
陸鳴兮聽完之後,在筆記本上把那句話記了下來:“個人健康原因。”
劉副主任辭職了。在巡視組約談他之後,在付法官的記錄被省檢察院接受之後,在柳河鎮的土地已經被雨水沖刷過三遍之後,他選擇在這一天交出了辭職申請。他像河面上最後一片還沒被漩渦捲走的枯葉,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沉得更深時,自己主動鬆開了樹枝,順著水流退出了漩渦。而那片枯葉鬆手的那一刻,水面下面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最後一層掩護。
傍晚,陸鳴兮走出辦公樓時,天色還亮著。夏天的黃昏很長,路燈還沒有亮,天邊還留著一線橘紅色的光。他站在臺階上,看見蘇涵從院子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隔著幾步遠就停住了:“陸書記,今天下午平川區法院送來了一份執行裁定書補充說明,柳河鎮東側地塊的執行程式已經正式暫停了。等前置程式複核完成之後再恢復推進。”
“裁定書是誰籤的?”
“付法官籤的。他走完流程之後,把補充說明親自送到了區法院。”
陸鳴兮接過信封,沒有拆開:“付法官現在還在平川嗎?”
“在。他說他等裁定書全部走完再走。”
他點了點頭,走下臺階。路燈在他走下第三級臺階的時候亮了起來,光落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上那排亮著燈的窗戶。省級階段的大門在付法官遞交記錄的那一刻已經推開了,而他現在正站在門檻上。
柳河鎮的泥土已經換了一季,平川的舊案正在被重新翻開,恆遠國際的線頭還在更遠處等著他。他想起劉培中在梧桐樹下說的那句話——“這個位置上的風,比你以為的要大得多。”他轉過身,繼續往停車場走去。風確實在變大,但他已經走過柳河鎮的雨季,也學會了在風大的時候找準自己的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