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夏天比漢東來得早。
陸鳴兮是週四下午到的。邵詩涵發訊息說在港城有個小型畫展，策展方邀請她參加開幕，她想著他最近在漢東繃得太緊，問他要不要過來透透氣。訊息寫得隨意，像是臨時起意。
但陸鳴兮看到那個地址的時候，知道她不是在客氣——
位址列寫的是港城會展中心，那場畫展的展期只有三天。如果只是普通邀請，她不會選一個他幾乎趕不上的時間點。
他回了一個字：“來。”
飛機落地時，天已經暗了。港城的晚風帶著海水的鹹味，透過廊橋縫隙灌進來，把航站樓裡的空調味道衝散了一半。他打車穿過海底隧道，窗外是連綿不斷的燈河，高樓上的霓虹燈把夜空映成一片暗紫色。手機震了一下，邵詩涵發來一條訊息：“畫展剛散場。我在會展中心側門等你，藍色外套。”
車停在側門時，她正站在路燈下。藍色外套搭在肩上，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裙襬被海風吹動了一下又落下。她看見車來，往前走了兩步，沒有等他下車，自己彎腰透過降下的車窗對他說：“先找個地方吃飯，你肯定餓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原本攏在肩上的長髮鍍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吃飯的地方在海邊，是那種老式的港式酒樓，二樓的窗正對著維多利亞港。窗外的海面上游船燈火通明，把海水映成一片流動的碎金。邵詩涵點了一壺茶、幾道菜，沒有點酒。服務員走開後，她託著下巴看他吃了一會兒，目光裡有好奇，沒有探究。“你最近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累，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是沉下去，現在是定住了。”
“沉下去和定住了，有什麼區別？”
“沉下去是不知道該往哪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住了是知道往哪走，只是路還遠。”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港城的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目光沒有迴避，像是已經練習過很久才讓這句話顯得這麼輕。過了一會她低頭從包裡取出一張門票放在桌面上，是明天上午那場畫展的預留票。“明天上午還有一場，策展方留了兩個位置，一個給你。”
他收下門票，沒有當場看。“你呢？”
“我下午的飛機回北京。家裡有點事。”她說完這句話，頓了頓，“鳴兮哥，我走之前想問你一件事——你在漢東查的那條線，到了港城這一側，還會繼續查下去嗎？”
陸鳴兮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海面在燈光下微微起伏，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會。但港城這邊的路，我還不熟。”
邵詩涵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壺續了一杯：“港城這邊的路，我熟。如果你需要人幫你遞東西、翻譯檔案、或是找到能看懂香港公司註冊資訊的人，我可以替你找一箇中間人。”她放下茶壺，目光沒有離開他，“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但如果到了港城這邊需要有人接應，你知道怎麼找到我。”
他們吃完飯後沿著海濱長廊走了一段路。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遊船上飄來的音樂聲。邵詩涵走在靠海的那一側，步伐不快，外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上了，衣角被風偶爾掀起，又落回去。她在下臺階的時候側過身，替他指了一下遠處那座被燈光勾勒出來的地標輪廓：“那邊是港島的金融區，很多跨境公司的總部都設在那一片。”
陸鳴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黑沉沉的海面上浮著無數盞燈。他站在港城的夜幕裡，隔著半個海峽望著那些亮著燈的視窗，第一次發現那條線頭的另一端，就在他隔著海水能望見的地方。
“港城這邊，比你想象中更靠近那條線。”她說，“但如果你到了這邊，記得先停一下，看看周圍再動。”
他們走到海濱長廊盡頭時，邵詩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海風把她的長髮吹散了一縷，她抬手攏到耳後，動作很輕。“鳴兮哥，明天畫展結束之後，我就不送你了。但如果你下次來港城，可以提前告訴我。”
“下次來，我請你吃飯。”
“那我記住了。”
她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步態從容，像是有很多時間可以走完這段路。陸鳴兮站在欄杆邊沒有立刻跟上去，看著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漸漸走遠，夜色把她肩上的外套輪廓融成了一片柔軟的深色。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趙慶華髮來的一條訊息：“劉副主任的辭職申請已經批了。他在辭職之後沒有離開省城，住進了省人民醫院，床位預留了三天。”
陸鳴兮看完訊息，沒有回覆。港城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他已經開始覺得這裡的風也比漢東輕一些。他收起手機，沿著邵詩涵消失的方向走了回去。港城的燈火還在亮著，像一座永不熄滅的引航塔。而他知道，他還會再來的，不只是為了看畫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