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案清理是全省重點工作,發改委作為審批環節的關鍵部門,需要參與配合。陳啟明同志來自平川,熟悉基層情況,是合適的人選。”
“他確實是合適的人選。”姜衛東停頓了一下,“但他到崗之前,平川市發改委規劃科科長的位置已經空出來了。我這邊需要儘快安排接替的人選,以免影響日常工作。”
“發改委系統內部的幹部補充,不需要經過省政法委備案。”
“但接替人選如果涉及平川地區積案相關的審批許可權交接,建議在交接完成之前先與我這邊溝通。如果接替人選到位之後,積案相關的審批進度出現延遲,省政法委也會向省委報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結束通話了。
陸鳴兮放下聽筒,把這份通話記錄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這是姜衛東第一次直接打電話來談人事問題,也是他第一次在對話中主動收口。
他在用陳啟明的調任缺口重新佈局平川的審批環節,但陸鳴兮已經用那份函件在缺口上方加了一道圍擋。接替的人可以在程式上走完調動手續,但在積案清理結束之前,那道缺口只能通向一個已經被提前規劃好的方向。
傍晚,蘇涵敲開了陸鳴兮辦公室的門。她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時沒有鬆手:
“陸書記,那六份檔案我已經從電子備份裡提取出來了。”
“每份檔案都在平川市發改委的內部流轉單上留下了簽字記錄,其中三份的經辦人是陳啟明,另外三份的經辦人簽名被模糊處理了,但從簽字欄殘留的筆畫來看,跟劉副主任的筆跡高度相似。”
陸鳴兮接過隨身碟:“陳啟明經手的那三份檔案,內容是什麼?”
“涉及平川三個鄉鎮的集體土地流轉。三個鄉鎮裡有一個是柳河鎮,時間在柳河鎮土地協議籤之前四個月。另外兩個鎮分別在南江和青安的交界處,時間跨度覆蓋了去年整年。”
“那三份檔案的最終審批狀態是什麼?”
“全部顯示‘已批’。”蘇涵說,“但審批日期與檔案生成日期間隔了四到六個月。”
“柳河鎮的那一份,間隔多久?”
“五個月。檔案生成是去年三月,審批透過是去年八月。而柳河鎮土地協議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也就是說土地本身在去年三月就已經進入了流轉程式,但協議被壓到了十一月才籤。中間八個月的時間,有人在等一個合適的受讓方出現。”
陸鳴兮把隨身碟放進抽屜,沒有立刻開啟。從陳啟明經手的第一份檔案生成到柳河鎮的土地協議生效,中間間隔了八個月。陳啟明經手的第一份檔案,就在那八個月的開端。
而那八個月裡,省發改委的劉副主任正在把審批日期從九月改到十一月,馬書記正在空白的合同上簽字,陳皓正在把恆達商貿的股東欄填成自己的名字,周書記正在不知道自己會成為受讓方的情況下被推上那扇門。
整條鏈子的起點,就是陳啟明桌上那本臺賬裡沒有記錄在案的第一頁。
當天晚上,陸鳴兮留在辦公室裡,打開了那個隨身碟。
他看到了陳啟明經手的第一份檔案,柳河鎮東側地塊土地流轉啟動申請,日期是去年三月,經辦人簽名欄寫著“陳啟明”三個字,字跡他在交接會上寫那個詞時用的筆跡一致。
陳啟明在到達省發改委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那份臺賬,他沒有翻開,是因為他已經知道里面有什麼,那些他經手過的、沒有被記錄在公開臺賬裡的檔案,每一份的編號他都記得。
陸鳴兮合上隨身碟,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亮著,梧桐葉的影子在窗簾上晃動,像有人在隔著一層布料翻動一本很舊的書。他知道陳啟明選中了這個時機來到省城,不是為了在會議上記筆記。
他是來確認那些他經手過的檔案,有沒有被他經手的那段時間徹底覆蓋掉。
而他今天的沉默,本身就是他在省城寫下的一行新記錄,他來了,他看到了,他知道那些檔案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