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巡視組要求查閱平川市委辦積案清理相關函件的處理記錄時，他那封未拆封的函件就會自動浮到系統介面最頂端。
當天傍晚，邵詩涵從京北發來了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青石峪山頂那棵老松樹。夕陽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把松針染成一片暖金色。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山上的秋天比城裡來得早。葉子還沒黃，但風已經開始涼了。
陸鳴兮看了那張照片很久。夏末的漢東天色暗得晚，窗外還亮著。他坐在窗前，手裡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把那些細小的疲憊映得分明。
他回了一條：風涼了，記得加衣服。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想起邵詩涵站在紫雲山莊院子裡那棵桂樹底下的樣子，月光落在她肩上，她的輪廓清晰而安靜。
那次家宴上，她父親邵雲深說的沒有外人四個字，她叔父邵雲程說的漢東的風比京北硬，都在他心裡留下了位置。他不知道那扇門後的人是否真的認為他可以走進去，但他知道邵詩涵站在門縫後面，沒有關上門。
週五上午，陸鳴兮在辦公室接到了巡視組值班室的電話。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鐘：陸書記，你提交的那份函件影印件，我們已經轉交平川市委辦，要求他們在三個工作日內就函件內容作出書面說明。
謝謝。後續如果需要省政法委配合，隨時聯絡。
電話結束通話後，陸鳴兮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巡視組轉交函件的動作本身就是在告訴孫立成：那封被他壓住的信，已經被更高層級的機構看見了。下一步孫立成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補走備案程式，要麼正式否認備案的必要性。而無論他選哪一個，都會留下一條新的記錄。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陸鳴兮遇到了章副主任。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章副主任端著一碗麵，用筷子撥了兩下，沒有急著吃：陸書記，組織部那邊今天上午又打電話來了。問平川發改委那個空缺崗位的推薦人選複核進度。我說材料正在補充，還需要幾天。
還能拖幾天？
最多一週。章副主任放下筷子，組織部那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如果下週還不能給出明確結論，他們可能會直接以幹部交流的名義把那個人安排到其他崗位，然後再從其他渠道平調一個人到省發改委。
那個人的履歷，你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章副主任的聲音不高，他經手過的檔案編號段，有一部分跟陳啟明經手過的編號段重疊。如果他在省發改委到崗，他可以憑藉對那批重疊編號的熟悉程度，在歸檔環節做出選擇性的覆蓋。
陸鳴兮沒有說話。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章主任，那個人到崗之前，省發改委需要完成一次積案材料的全面複核。複核範圍包括所有涉及平川、南江、青安三地的土地流轉審批檔案。複核期間，暫停所有與上述三地相關的審批檔案歸檔操作。
複核需要多久？
十天。
章副主任看了他一眼，然後端起那碗麵繼續吃。他沒有說或者，只是吃完了那碗麵，把碗筷放到回收處，然後離開了食堂。
傍晚，陸鳴兮收到了一條來自平川的訊息。訊息是趙部長髮的，只有一行字：孫立成今天下午簽了那封函件的轉辦單。他批示了一句話——請區委組織部就方案備案情況作出說明。
陸鳴兮看完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上。孫立成終於簽了那封函件的轉辦單，但他在批示裡用了這個詞，而不是或者。他在試圖把備案程式重新定義為，而不是。但無論他定義成什麼，只要那份轉辦單被簽了，備案程式就已經開始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路燈陸續亮了。
梧桐樹的葉子在夏末的晚風裡輕輕晃動，像一頁頁正在被翻過的紙。陸鳴兮坐在窗前，翻出邵詩涵發來的那張青石峪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鎖了屏，放進抽屜裡。
山上秋天來得早。而漢東的秋天，也會在孫立成簽下那行批示之後的某個清晨，悄然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