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的夜,永遠比漢東亮一個度。
邵詩涵回到京北的時候,是週四傍晚。飛機落地時天已經暗了,她沒讓家裡派車來接,自己打了一輛出租,沿著東三環往城裡走。
車窗外的霓虹燈一棟接一棟地亮起來,把夜空映成一片暗紫色。
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見司機在廣播裡調了一個臺,放的是某場財經峰會的現場錄音,主持人正在唸一份關於私募基金監管新規的解讀。
“姑娘,聽這個不介意吧?”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不介意。”她說。
“現在京北開出租,不聽財經新聞都跟不上趟了。乘客上車聊的都是什麼PE、什麼對賭協議,咱聽不懂,連插話的資格都沒有。”
司機笑了一聲,聲音不高,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您這氣質,應該也是做金融的吧?”
“不是。做藝術的。”
“藝術好,藝術好。”司機點了點頭,不知道是真心覺得好,還是不知道怎麼接。
車停在東四一條衚衕口。邵詩涵付了錢,提著行李箱下了車。衚衕裡安安靜靜的,路燈的光落在青磚牆上,把牆縫裡幾根枯草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到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桂花香,早過了桂花的季節,但那棵老桂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像還留著秋天最後一點氣息。
她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屋,仰頭看了一眼夜空。京北的星空被城市的燈光遮了大半,但還能看到幾顆很亮的星,掛在東邊的天際線上,像是被人用針尖在天幕上紮了幾個小孔,漏出光來。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院子上方的夜空發給陸鳴兮,沒有配文字,鎖了屏,拖著行李箱進了屋。
第二天晚上,她在長安俱樂部有一場推不掉的晚宴。邀請是半個月前就發來的,華藝基金會的年度慈善晚宴,主辦方是京北一家老牌文化基金,每年底辦一次,請的人不算多,但來的人都不輕。
邵詩涵收到請柬的時候本想推掉,但看到受邀名單裡有幾個名字,她改了主意。名單上有一個名字她是認識的,華商信託的一位高管,姓方,不是核心決策層,但能接觸到賬戶管理層面的資訊。
晚宴設在長安俱樂部二樓宴會廳。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在長安街上不顯眼,沒有招牌,沒有霓虹燈,門口只有一盞舊式的鑄鐵壁燈。邵詩涵到的時候,門童已經認識她了,微微欠身,側身推開了門。
大廳裡的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明,紫檀木屏風把大廳自然分隔成幾個區域。三五成群的人端著酒杯站在屏風之間低聲交談,聲音被厚地毯吸走大半,只剩下偶爾的笑聲和杯沿相碰的脆響。
她掃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幾個熟人,一位在文化部門任職的司長夫人,一位做藝術品投資的年輕女人,還有一位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機,側臉被燈光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詩涵。”有人從身後叫了她一聲。
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穿墨綠色絲絨連衣裙的女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笑得眼睛彎彎的,是林嵐。林嵐是她多年的朋友,做藝術品投資的,在圈子裡人脈極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
“昨天傍晚。還沒來得及聯絡你。”邵詩涵接過侍者遞來的一杯氣泡水,“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一向不愛參加這種場合嗎?”
“不愛參加也得來。”林嵐壓低聲音,“今晚來的人裡面有華商信託的人。我最近在幫一個客戶做資產配置,剛好需要了解一下他們那邊的產品結構。”
邵詩涵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華商信託的人,是姓方的那個嗎?”
“你也認識他?”林嵐有些意外,“他在華商信託做的是賬戶管理,不是前臺業務,圈子裡認識他的人不多。”
“聽說過。”邵詩涵沒有多解釋,端起氣泡水抿了一口,“他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