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年底的經濟形勢分析會,定在十二月第一個週二。會議通知提前一週發到了各廳局和各市,議題欄寫得很剋制,“分析當前經濟形勢,研究部署下一階段重點工作”。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陸鳴兮以代省長身份主持的第一次全省性經濟工作會議。
會前三天,劉培中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你準備怎麼講?”劉培中沒有寒暄,手裡端著一杯剛沏的茶,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講三件事。”陸鳴兮在沙發上坐下來,“第一,當前全省經濟執行的基本面。第二,結構性矛盾在哪。第三,下一步怎麼走。”
“具體一點。”
“GDP增速在全省排倒數,不是幹部不努力,是方向沒找準。傳統產業佔比太高,新興產業起不來。省裡去年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低於全國平均水平,民間投資更是連續三個季度負增長。不是沒錢,是錢不敢進來。”
陸鳴兮停頓了一下,“不敢進來,是因為營商環境還有短板。審批環節多、政策連續性差、基層執行走樣。我在發改委待過,知道企業怕什麼,怕的不是政策嚴,是政策變。”
劉培中聽完,放下茶杯:“那你打算怎麼解決?”
“先把該清的清掉。積案清理不只是政法系統的事,它和經濟有關,土地流轉的審批拖延四到六個月,企業等專案落地等到資金鍊斷裂,不是個案,是結構性問題。把程式上的梗阻打通了,錢才會動起來。”
劉培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按你的思路講。”
週二上午九點,省委小禮堂坐滿了人。各市市長、分管經濟的副市長、省發改委、財政廳、工信廳、商務廳、自然資源廳的主要負責人,以及省屬國企的負責人,環形階梯會場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坐了將近兩百人。
陸鳴兮走上講臺的時候,會場裡安靜了下來。他沒有拿稿子,只在講臺上放了一頁提綱,但他全程沒有低頭看。
“今天不講空話。先看資料。”他側過身,大螢幕上打出一張圖表,
“全省前三季度GDP增速百分之四點二,比去年同期下降零點八個百分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百分之三點一,民間投資負增長百分之二點七。規上工業企業利潤同比下降百分之六點三。”
他轉回身,“這些數字不是紙上的,是車間裡的機器停了多少臺、工地上塔吊轉了多少圈、銀行櫃檯前有多少人排隊等著放款。”
臺下鴉雀無聲。
“問題出在哪?出在結構上。”他翻開提綱,但沒有看,目光落在臺下,
“傳統產業佔比太高,新興產業佔比太低。煤炭、鋼鐵、建材三大行業佔了全省工業增加值的百分之五十八,而高技術製造業只佔了百分之九。全省研發投入強度百分之一點六,低於全國平均水平。不是不想轉,是轉不動,因為歷史包袱太重,因為舊的路走得太順了,改的時候才發現腿已經僵了。”
他合上提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落在砧板上:
“但轉不動也得轉。產業升級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省裡下一步要做三件事:第一,穩住傳統產業的基本盤,不是讓它繼續膨脹,是讓它瘦身健體,透過技術改造和供應鏈重構把存量盤活。”
“第二,培育新興產業的增長點,新材料、新能源、生物醫藥、數字經濟,這些領域省裡有基礎,但缺政策配套和人才支撐。第三,打通要素流動的堵點,土地、資金、資料、技術,四個要素市場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梗阻,需要逐項疏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臺下掃過: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裡在想什麼,‘說得容易,做起來難。’難,所以需要做。不難的事,不需要我們坐在這裡開會。全省各地市都有各自的優勢和短板,需要因地制宜地制定發展策略。省裡會出臺配套政策,但政策落地要靠你們。”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後半段是各市發言,陸鳴兮沒有打斷任何人,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一筆。散會時,省發改委主任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陸省長,今天這個調子定得好。下面的人最怕的是方向不明,今天方向清楚了。”
當天下午,省委組織部那邊傳來一條訊息。姜衛東在部務會上說了一句話,“經濟工作歸經濟工作,組織工作歸組織工作。省裡不能因為抓經濟就放鬆了幹部隊伍的監督管理。”這句話傳出來之後,省直機關內部又有人開始傳“組織部長對代省長有意見”了。
陸鳴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翻各市報上來的經濟執行情況簡報。他把簡報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沒有回應那句話,也沒有讓任何人去回應。姜衛東說“不能放鬆幹部隊伍的監督管理”,
這句話本身沒有錯,但它在經濟工作會議結束的當天被放出來,意在提醒所有人,人事權還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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