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涵從平川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她沒回辦公室，直接去了陸鳴兮的公寓。
這不太合規矩，但她打電話的時候陸鳴兮只說了一句“直接過來”，沒有多餘的話。
她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粘上。
陸鳴兮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一份列印的申請材料影印件，上面附著兩張手寫的備註頁。
他把材料攤在茶几上，蘇涵在旁邊坐下來，指著其中一張備註頁說：
“恆達商貿的申請被退回之後，隔了一天又遞了一份新的。新申請裡附了這份備註頁，寫的是‘該地塊已納入平川區城市更新預備專案清單，建議優先處理’。落款沒有署名，但備註頁的邊緣蓋了一個章，平川區城市更新領導小組辦公室的章。”
陸鳴兮把那張備註頁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這個章是真的。”
“對。區城市更新辦確認了，章是他們蓋的。但他們說蓋章的時候沒有看到恆達商貿的申請原件，只看到了一張表格，上面寫著地塊編號和專案名稱。”
“城市更新辦的經辦人說，那張表格是區委辦的人拿過來的，說是‘孫書記交代的，走個程式’。”
陸鳴兮放下那張備註頁。
“區委辦的人送來的表格，只寫了地塊編號和專案名稱，沒有附申請原件。城市更新辦蓋章的時候沒有核對申請內容，只核對了地塊編號。這個流程在程式上是不完整的，但章已經蓋了。”
“對。恆達商貿拿著這份蓋章的備註頁，重新提交了申請。這次執行局沒有退回，但也沒有受理。他們說要等新的稽核意見。”
“什麼稽核意見？”
“執行局的人說，這份備註頁改變了申請的性質。原來的申請是‘解封’，現在的申請是‘提前處理查封資產’。前者需要被執行人或者利害關係人提出，後者需要法院執行局出具新的執行裁定。所以執行局需要先出一個意見，那份城市更新辦的章，能不能作為提前處理的依據。”
陸鳴兮靠在沙發上。恆達商貿把一份沒有資格的解封申請，變成了一個需要法院出具新裁定的“提前處理”申請。他們用一張城市更新辦的蓋章，把簡單的解封程式複雜化了。
複雜化的結果是，執行局需要時間來判斷這份備註頁的法律效力。而執行局判斷的這段時間，就是恆達商貿爭取到的時間。他們用這個時間來完成什麼，解封之後才能做的事，或者解封之前必須完成的事。
“蘇涵，那份城市更新辦的蓋章，經辦人是誰？”
“經辦人簽字欄寫的是區更新辦的一個副主任，姓陳。他說他是按照區委辦的要求蓋的章，沒有自己判斷。”
“區委辦要求他蓋章的人，名字查到了嗎？”
“查到了。區委辦值班室的一個人，姓李。他說是孫書記的秘書安排他送過去的。”
陸鳴兮把那份材料收進信封，放在茶几上。孫立成的秘書安排區委辦值班室的人送了一份只寫編號和專案名稱的表格到城市更新辦，更新辦的副主任蓋了章。
整個過程沒有留下任何孫立成本人的批示或簽字，但每一個環節都在執行他的指令。這種操作在程式上找不到直接的漏洞，因為每一個環節的經辦人都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行動，而決策層的指令以口頭形式傳達，不留下書面痕跡。
“陸書記，執行局那邊說，如果這份備註頁被認定為有效，那恆達商貿就可以正式申請提前處理查封資產。提前處理的話，那塊地就會從查封狀態變為可流轉狀態。可流轉狀態的土地，就可以進入正常的專案審批流程。”
“那你就告訴執行局，那份備註頁的法律效力由他們自行判斷。省政法委不干預。但在他們判斷期間，那塊地的查封狀態保持不變。任何提前處理的行為，必須等到新的執行裁定生效之後才能執行。”
“如果執行局認定備註頁無效呢？”
“那恆達商貿就需要重新申請。重新申請需要被執行人或者利害關係人提出。而那個被執行人，目前還在等法院的執行結果。他等到的結果，會決定他是否願意配合解封。”
蘇涵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陸書記，恆達商貿的人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區法院，帶了一個律師。律師說，如果執行局不處理，他們將向上級法院申請複議。”
“讓他們複議。複議程式啟動之後，案卷會被調到上級法院。上級法院在複議過程中會看到全部材料，包括那份城市更新辦的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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