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發改委綜合處辦公室裡有三張桌子，韓某坐最靠裡那張，斜對面是鄭聯絡員，門口那張桌空著，前任調走了，新來的人還沒到位。
這個格局是章副主任定的，表面上為了方便溝通，實際上是為了讓韓某和鄭聯絡員之間隔著一個空位。
章副主任的原話是“保持必要的距離”。
韓某到崗的第四周，章副主任把積案複核小組的日常工作推進節奏做了調整。原來按地市分組複核，現在改成按案件型別分組。韓某被分到了“執行環節專項組”，負責梳理各地上報的涉企執行案卷宗目錄。
這個崗位不接觸核心證據，但能接觸到所有涉企執行案的編號、金額、執行狀態和承辦人資訊。
他每天上午翻目錄，下午整理臺賬。翻目錄的時候很安靜，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行字，從不跟同組的人討論案件內容。
鄭聯絡員觀察了他四天，注意到一個細節，韓某在翻目錄時習慣先看編號段，再看金額，最後看承辦人。
他的目光在承辦人那一欄停留的時間比前兩欄都長。但他從來不說那個人是誰，也不問那個人在哪裡。
第四天傍晚，鄭聯絡員把觀察記錄交到了章副主任手裡。章副主任看完之後打了個電話到陸鳴兮辦公室：
“陸省長，韓某最近在看承辦人資訊。他不問、不說、不標記，只是看。每次看到平川區法院那幾件涉企執行案的承辦人欄時，翻頁的速度會慢半拍。”
“他在認人。”陸鳴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他在確認付法官經手過哪些案子。他想知道付法官在離開平川之前，到底接觸過多少跟土地流轉有關聯的執行案。”
“那要不要把他調離專項組？”
“不調。讓他認。付法官經手的案卷目錄裡，有些案子的編號是公開的，有些是內部的。他能看到的只是目錄。但如果他能從目錄裡認出某個案子的編號對應的是哪一塊地，那他就在替我們標記那些編號與地塊的關聯。他標記的每一個編號，都會在系統裡留下一次瀏覽記錄。瀏覽記錄本身不是證據，但瀏覽的次數和頻率會告訴系統他在找什麼。”
章副主任掛了電話之後，把韓某的瀏覽記錄調了出來。系統日誌顯示，韓某在過去一週裡開啟過四十七份案卷目錄，其中十一份的承辦人欄填的是付法官的名字。十一份裡，有五份對應的執行標的備註欄寫著“涉農土地”。他沒有下載、沒有複製、沒有拍照。他只是看。
同一天下午，南江汪書記到了省政府。他這次來不是開會，是送一份材料，南江市關於聯合預審通道執行情況的階段性報告。報告寫得很實在，資料也紮實。
汪書記在彙報時沒有念稿，只說了兩句話：“聯合預審通道在南江跑通了，第一批四個專案全部開工。但配套的物流倉儲用地還沒解決。企業來了，地不夠用。”
陸鳴兮翻了翻報告，在第17頁看到一條備註：“南江市現有批而未供土地一千二百畝，其中位於南江新區物流園規劃範圍內的有四百畝。該地塊權屬涉及兩個鄉鎮，歷史上存在邊界爭議，長期未納入盤活範圍。”
他把那頁折了一下，合上報告看著汪書記：“這塊地的邊界爭議，卡在哪？”
“兩個鄉鎮對界河以南那塊地的歸屬有分歧，從八十年代就開始了。以前每次協調都各讓一步，但從來沒形成書面協議。現在要盤活，需要先確權。確權要走自然資源廳的流程，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太慢。你把爭議的具體方位和兩個鄉鎮各自的依據整理一份報給省自然資源廳，我讓他們走聯合確權程式。自然資源廳、民政廳、農業農村廳三家聯審，一個月之內出確權意見。”
汪書記翻開筆記本記了一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陸省長，聯合確權程式以前沒有先例。自然資源廳那邊會不會有顧慮？”
“沒有先例是因為以前不需要。現在南江有四百畝地等著盤活，企業有需求，省裡有政策。程式是給人用的，不是拿來卡人的。”
汪書記走了之後，陸鳴兮把章副主任叫了過來。他指著報告裡那條備註說：“南江那塊地的確權，你讓自然資源廳牽頭，三天之內啟動聯合確權程式。同時把全省範圍內因權屬爭議導致無法盤活的批而未供土地梳理一遍。梳理結果不對外公佈，只報我。”
章副主任記下了這條指令，沒有追問。他知道“只報我”意味著什麼，有些地市可能會把權屬爭議當成藉口來掩蓋盤活不力，省裡需要先掌握真實情況，再決定怎麼推進。
當天傍晚，趙慶華送來了一份經濟執行日報。日報上有一條來自青安縣的訊息：青安農產品加工園區的一家脫水蔬菜企業在聯合預審通道的幫助下完成了技改專案審批，新生產線已經投產。
該企業負責人說，技改後產能提升了四成，已經拿到了兩個新客戶的訂單，其中一個來自南江的一家供應鏈企業。
陸鳴兮看完那條訊息，在日報邊緣批了一行字：
“以省發改委的名義發一個簡訊，把這條訊息報給各市發改委。不點名，只說‘青安縣某農產品加工企業’。讓各市自己判斷這條訊息背後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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