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某偉的話,樸實直白,沒有豪言壯語,只是一個普通村民最樸素的底線。他上有年邁的父母,下有上學的孩童,本不想惹事,可看著任某平肆意侵吞集體財產,看著村民的利益受損,終究是忍不下去,即便遭遇威脅、遭遇傷害,也不曾後悔自己的選擇。
柳如煙坐在床邊的木凳上,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頭,將王某偉所說的內容,一一記在監察臺賬上。她沒有說安慰的場面話,只是叮囑隨行人員,全力保障王某偉的救治,安排專人在衛生院值守,杜絕任何二次報復的可能,所有救治費用由鄉署先行墊付,後續從任某平的追責賠償中抵扣。
離開衛生院,一行人返回水峪村,開始逐戶走訪村民,核查任某平任職期間的所有政務問題,以及事件背後的監管缺位情況。
起初,村民們依舊顧慮重重,尤其是任某平的宗族親友,要麼閉門不見,要麼含糊其辭,不願多說半句。其餘村民,也怕日後任某平的親友報復,說話吞吞吐吐,不敢直面實情。柳如煙沒有強求,也沒有施壓,只是讓隨行人員先行撤離,只留下自己與陳默,以普通監察職員的身份,走進村民家中,幫著燒火、劈柴、整理田間雜物,用最平實的方式,慢慢拉近與村民的距離。
走訪到村裡的老文書時,老人終於放下顧慮,關上房門,壓低聲音道出了實情。
任某平在任八年,前期確實做過一些實事,可到了後期,愈發獨斷專行,村裡的大小事務,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村務公示形同虛設,集體賬目從不公開,土地分配、補償款發放、務工名額安排,全憑他的個人喜好,偏袒自家宗族親友,欺壓普通村民。此前也有村民想要舉報,卻都被任某平打壓報復,久而久之,沒人敢再吭聲。
王某偉是第一個敢實名舉報的村民,舉報成功後,任某平被罷免,村民們心裡都覺得解氣,可也都捏著一把汗,知道任某平不會善罷甘休。任某平被罷免後的三個月裡,幾乎天天在村裡遊蕩,謾罵王某偉,威脅其他村民,村裡的議事會、鄉駐村幹部,都只是口頭警告了幾句,沒有采取任何實質性的管控措施,理寺院的失信懲戒,也只是停留在文書層面,沒有專人跟進監管,這才讓任某平的膽子越來越大,最終做出了極端之事。
“不是我們不敢說,是說了也沒人管,之前跟鄉駐村幹部反映任某平威脅人,人家只說這是村民間的口角,讓我們自己協商,”老文書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任某平在村裡當了這麼多年議事長,人脈、宗族勢力都在,我們普通村民,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忍著,誰能想到,他最後敢動剷車傷人。”
老文書的話,道出了所有村民的心聲,也道出了這起惡性事件背後,最核心的基層治理漏洞:基層村務監督形同虛設,失信人員懲戒流於形式,矛盾糾紛化解缺位,基層幹部監管失責,對潛在的風險隱患,視而不見、聽之任之,最終讓小矛盾釀成大事件,讓私怨升級成惡性刑事案件。
隨後,柳如煙又走訪了村議事會、鄉駐村幹部辦公點,調取任某平任職期間的村務臺賬、失信懲戒備案、矛盾調解記錄。果不其然,村務臺賬漏洞百出,集體賬目混亂不堪,補償款發放記錄多處篡改;失信懲戒備案只有一紙文書,沒有後續的管控、回訪記錄;村民反映的任某平威脅事件,沒有任何登記、調解記錄,所有的監管環節,全都處於空白狀態。
當天下午,柳如煙前往監察留置點,參與對任某平的政務核查環節。
留置點的房間簡陋,光線昏暗,任某平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頭髮凌亂,臉上帶著疲憊,沒了往日議事長的囂張,也沒了事發時的瘋狂,只是低著頭,坐在木凳上,一言不發。
柳如煙沒有審訊,只是坐在他對面,拿出調取的村務臺賬、補償款記錄、村民證言,一一擺在他面前,沒有指責,沒有說教,只是平靜地讓他核對。
良久,任某平抬起頭,眼神渾濁,帶著幾分偏執的頹然:“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傷人,可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氣。我當了八年議事長,村裡的路是我帶頭修的,水源糾紛是我去協調的,沒有我,村裡的農田早就旱了。我貪了點錢,可哪個村裡的主事沒拿過一點好處?王某偉揪著我不放,把我往死裡逼,讓我在村裡抬不起頭,我一時糊塗,才做了傻事。”
他的話,沒有邏輯,全是被私慾裹挾的偏執,始終不肯正視自己的過錯,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他人,歸咎於自己被剝奪了權力。他不是不懂法,也不是不懂政務規制,只是長期的掌權生涯,讓他把手中的村級權力,當成了自己的私產,一旦失去,便徹底失控,最終被惡念吞噬。
柳如煙靜靜聽完,沒有反駁,只是將政務核查的記錄推到他面前,讓他簽字按印。整個過程,沒有激烈的爭執,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冰冷的事實,與一個基層失勢者,徹底崩塌的底線。
結束留置核查,柳如煙連夜在代縣駐地整理核查報告,從傍晚寫到深夜,油燈換了三次燈芯。她將水峪村事件的前因後果、任某平的任職違規問題、基層監管的所有漏洞、失信懲戒的缺位、矛盾化解的失效,一一梳理清晰,逐條列出整改建議,沒有空泛的口號,全是貼合偏遠鄉村實際的實操細則:建立村級失信人員常態化管控機制,每月回訪、動態監管;完善村級矛盾糾紛前置化解流程,設立村民訴求直達通道,杜絕小矛盾積壓;強化基層幹部履職監督,村務臺賬、集體賬目每月公示、鄉級逐戶核查;明確基層幹部權力邊界,杜絕獨斷專行,落實村民監督權責。
報告整理完畢,天已微亮,柳如煙揉了揉發脹的雙眼,腳底的凍瘡疼得厲害,她起身走到炭盆旁,烤了烤凍僵的手腳,才將報告密封,加急送往監察院處理委。
後續的處置,依照規制穩步推進。
任某平涉嫌尋釁滋事罪一案,由刑偵局移交公訴院,依法提起公訴,因其情節惡劣、影響極壞,將依法從嚴判處;其任職期間侵吞集體財產、違規履職的問題,監察院依法作出處置,追繳全部侵吞款項,退還村集體,永久剝奪其參與任何政務相關活動的資格,納入全域政務永久失信名單。
水峪村涉事的鄉駐村幹部、村議事會相關人員,因監管失職、漠視村民訴求、未落實失信懲戒管控,被監察院依規追責,全部罷免職務,納入基層政務履職黑名單;代縣鄉級政務、監察、理寺院等相關部門,啟動全員整改,全面排查轄區內村級失信人員管控、矛盾糾紛化解、村務監督落實情況,補齊所有監管漏洞。
水峪村重新推選村級議事長,由村民全程監督,鄉級政務、監察部門全程把關,推選為人正直、做事踏實、不謀私利的村民擔任,同步完善村務公開、集體賬目核算、村民訴求反饋機制,徹底扭轉基層政務亂象。
王某偉的傷情逐漸好轉,鄉署安排專人定期探望,追回的集體補償款,足額髮放到每一位村民手中,村民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對基層政務的信任,也慢慢恢復。
所有處置工作收尾,已是三日後。柳如煙與陳默辭別代縣各級部門,依舊搭乘郵送物資卡車,返回西鄉村。
歸途的風雪小了許多,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冰雪消融的鄉間路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柳如煙坐在卡車車廂裡,靠著堆疊的麻袋,疲憊地閉上雙眼,連日的高強度核查、連夜整理報告,加上凍瘡的疼痛,讓她身心俱疲,卻始終沒有放鬆心底的弦。
兩起接連發生的基層案件,讓她徹底看清了偏遠鄉村基層治理的沉痾頑疾。權力不論大小,只要失去監管,就會滋生私慾;規制不論多完善,只要流於形式、落地缺位,就會變成一紙空文。輝縣的傀儡議事,是掌權者的陰私鑽了規制的空子;代縣的剷車埋人,是失勢者的惡念衝破了底線,兩者看似不同,根源都是基層權力監管的失效,都是基層政務人員權力觀的扭曲,都是基層矛盾化解、失信管控的缺位。
回到西鄉村,已是傍晚。村議事會主事周老根,早已從鄉級政務通報中得知了代縣的事,見到柳如煙歸來,默默在小火爐裡添了一把乾柴,燒旺了炭火,端來一碗溫熱的粗糧粥,沒有多問案情,只是嘆了口氣:“基層的權,看著小,卻攥著村民的生計,管不好,就要出大亂子。任某平這事,給所有基層主事、監管的人,都敲了警鐘。”
柳如煙接過粗糧粥,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水下肚,驅散了滿身的寒意。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感慨,只是放下碗,便坐在桌前,將代縣一案的監管漏洞,與輝縣一案的整改細則結合,重新修訂基層全域監察實操手冊,細化偏遠鄉村權力監督、失信管控、矛盾化解的全流程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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