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站在艦橋前方,右手抬起來,手指併攏,然後向下一劈。
這個手勢非常簡單,簡單到二狗在旁邊看著覺得這也太沒儀式感了。但他知道這個手勢意味著什麼——艦橋裡傳出一聲短促的號令,然後是炮手那邊接令的重複聲,再然後,船身微微震動了一下。
第一發炮彈是從主艦左舷二號炮位打出去的,裝的是實心鐵彈,目標是沙灘前方大約二十丈處的淺水區——蕭戰沒打算一炮轟進人群裡,他要的是威懾,不是屠殺。
炮彈落進水裡,激起一根巨大的白色水柱,水花濺起來比船桅還高,落下來的時候澆了最近一艘海盜船一船頂。那艘船上正有兩個海盜手忙腳亂地解纜繩,被海水兜頭澆了一身,兩人同時僵住了,像兩隻被潑了水的貓。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也跟著落下來,分別落在沙灘的左側和右側。炸開的水花和飛濺的沙粒打在棚屋的棕櫚葉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任何人和船,但那股聲勢已經足夠了——鐵球落水的悶響、水柱升空的轟鳴、還有鐵甲艦船體微微調整角度時炮口的移動,這些視覺和聽覺的組合起來,比任何喊話都更有說服力。
二狗站在船舷邊,手裡還舉著望遠鏡在看,嘴裡唸唸有詞地解說:第一發落水,嚇跑三個人。第二發落沙灘左邊,把那張長條桌掀翻了,桌上的椰子飯全扣地上了。第三發落在右邊,那個戴藍頭巾的跑得最快……哦他現在跑得更快了,已經竄到船尾了……中間那個胖頭子——三爪龍王——他抱著一個木箱子正在往一條小船上跑,跑得還挺快,看不出來啊,他那個肚子我以為會拖後腿。
蕭戰站在旁邊,放下望遠鏡,看了二狗一眼:你在解說?
職業習慣,二狗頭也不轉,當年在永樂坊當城管的時候也這麼解說雜耍的。四叔你看,現在沙灘上剩下的那些人,有的在舉白旗——他們哪來的白旗?哦,有人把褲衩脫了舉起來——這也算白旗?
蕭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評價那條充當白旗的褲衩。他朝艦橋方向說了一句:傳令各船,炮口抬高三分,繼續威懾射擊,不要直接命中船隻和人員。逼他們上岸聚集。
船隊開始了第二輪的威懾性炮擊。這一輪的炮彈落點更加靠內,水柱在沙灘邊緣一字排開,像一排水做的籬笆,把海盜們往沙灘中央的區域趕。海盜們的反應從最初的驚恐亂跑變成了某種規律性的被驅趕——他們本能地往沒有落彈的地方聚集,而那個沒有落彈的地方恰好是沙灘正中央那片區域,也就是之前開表彰大會的地方。
第三輪炮彈落進淺水區的時候,水柱從海面上升起來,比前兩輪更高、更密,一排五根白色的水柱像一堵會呼吸的牆,把最後兩條試圖從側面突圍的快船逼得掉頭往回劃。船上那幾個海盜把槳劃得飛快,槳葉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比船本身還高,船尾那個負責掌舵的瘦子一邊轉向一邊朝沙灘方向大喊:讓開讓開!船要擱淺了!
但沙灘上已經沒有的空間了。七八十個海盜像一窩被水淹了窩的螞蟻,從各自的方向被炮彈落點驅趕著,不約而同地往沙灘中央那片唯一還沒捱過炸的區域收縮。那片區域不大,大約只有三四丈見方,正中央立著兩根插在沙裡的竹竿,竹竿上掛著那條寫滿了錯別字的白色橫幅。橫幅在炮擊掀起的風浪裡劇烈地抖動著,上面的炭筆字被海風扯得忽隱忽現——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那多出來的一橫和少掉的一撇在抖動中格外扎眼。
三爪龍王是最後一個退到橫幅底下的。他抱著那隻裝滿了金銀細軟的木箱子,兩條粗短的腿在沙地上倒騰得飛快,但再快也快不過他身後那排炮彈落點掀起的水花——最後一發炮彈落在他身後大約五丈的地方,水柱炸開的時候濺了他一後背,他打了個激靈,腳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把木箱子摔出去。缺耳胖子——二當家——從側面衝過來扶了他一把,把他拽進了人群中央。
頭家!沒事吧?缺耳胖子喘著粗氣,臉上的汗跟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著。
三爪龍王站穩了,把木箱子緊緊摟在懷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剛剛落下的水柱,水花正在下落,在夕陽裡散成一片霧濛濛的碎末。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某種我還沒完全接受現實的恍惚,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開口用潮汕話說了一句,聲音乾澀得像被沙磨過:
撲領母……我那條橫幅……被水濺到了。炭筆的字遇水會化掉的。
缺耳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頭家!現在是關心橫幅的時候?那五艘鐵船要上來了!炮口還在對著咱們!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七嘴八舌的嚷嚷,各種口音的潮汕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海盜擠到前排,朝三爪龍王揮著手臂:頭家!打不過的!那船的鐵板比俺們的屋牆還厚!衝上去就是送死!跑又跑不掉——那炮打得太準了,每條船逃跑的方向都捱了一發,像是先把路給封死了再慢慢趕羊!
旁邊一個戴草帽的年輕海盜接話:俺剛才數了,五艘船,每艘至少二十門炮。一百門炮對咱們二十幾條破船,頭家,這不是打仗,這是……這是殺雞用牛刀,還是用一整個牛棚的刀!
人群裡有人噗地笑了一聲,但笑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因為氣氛實在不太適合笑。三爪龍王瞪了那個笑到一半的人一眼——那人趕緊低頭假裝繫鞋帶,摸索一頓才想起來他是光腳的。
缺耳胖子蹲在三爪龍王旁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頭家,俺們被圍住了。北邊水道口被那五艘船堵得死死的,那鐵船吃水深進不來水道,但它們把口子一封,俺們就出不去。南邊那條暗礁間的小路……剛才第三輪炮的時候,有一發就落在那個方向。他們知道那條路。
三爪龍王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木箱子,又抬頭看了看沙灘邊緣那些橫七豎八擱淺的船——那些船有大半連帆都沒來得及升起來,桅杆上晾著的褲衩和鹹魚還在風裡晃盪,船幫上的藤壺在夕陽下閃著灰白色的光。這些船是他三年攢下來的家當,每一條都是他帶著兄弟們拼了命搶來的,現在全成了擱在沙灘上的死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椰子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缺耳胖子看他不出聲,急了,站起來朝人群喊道:都靜一下!靜一下!聽頭家說話!
人群裡的嚷嚷聲勉強降了幾個調,但還沒完全停下來。有人在低聲議論要不要游水逃走,有人說海水裡有鯊魚上次見過一條灰背的,有人說鯊魚比炮彈好對付,被炮彈炸死是碎屍萬段被鯊魚咬死好歹能留個全屍——這個結論遭到了周圍三個人的同時反駁,他們說鯊魚咬的也叫全屍?你是不是對有什麼誤解?
三爪龍王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他的肚子鼓起來又扁下去,像一隻被踩了一腳又彈起來的氣囊。他把木箱子放在腳邊的沙地上,站直了身體——這個動作讓他比周圍蹲著的人高出一截,雖然肚子還是凸著的,但至少氣勢上勉強像個頭家了。
諸位兄弟,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是有些飄,咱們幫……成立三年了。三年裡,俺帶著大家劫了三十七條船,攢了這座窩,養了這七八十口人。今天這個局面……他頓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髒兮兮的、驚恐的、但還等著他發話的面孔,今天這個局面,說實話,俺做夢也沒想到。
一個蹲在人群邊緣的年輕海盜舉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頭家,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