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壯真的擼起袖子上了。他把石灰、沙子和碎石按比例倒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中間扒個坑,添水,然後抄起鐵鍬就開始攪。那架勢,那力道,那專注的眼神,比剛才立碑時認真十倍。他一邊攪一邊喊號子:“石灰沙子拌一拌!大夏海疆永不爛!碎石加水攪三攪!誰要爭議誰完蛋!”——自己編的詞,調子跑得跟脫韁的野馬似的,但氣勢很足。
劉鐵錘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來了一句:“趙大壯,你要是早拿出這勁頭,剛才那碑就倒不了。”
趙大壯頭也不抬,滿頭大汗地攪著混凝土:“劉大人,您就別說了!末將知錯了!您再說末將該哭了!”
混凝土和好了,灰色的泥漿黏稠得恰到好處,用鐵鍬剷起來能拉出絲。趙大壯端著鐵鍬走到坑邊,小心翼翼地往底座周圍灌注。其他人也沒閒著——張文遠幫忙扶著碑身,確保它筆直;二狗用木棍把混凝土裡的氣泡戳破,邊戳邊唸叨:“泡泡,你出來,別在裡面藏著,到時候碑又倒了,大壯哥又得哭。”趙大壯瞪了他一眼,二狗假裝沒看見。
混凝土澆進去,把底座嚴嚴實實地裹了一圈,比包餃子還仔細。趙大壯又用鐵鍬背面把表面抹平、壓實,再往上壘了一圈碎石做圍護,最後澆了一層薄漿收面。整套流程下來,那塊青石碑像長在了礁石上一樣,穩得跟山似的。
趙大壯退後三步,叉著腰端詳了半天,然後上去推了一把——紋絲不動。他又推了一把,還是紋絲不動。他深吸一口氣,鉚足了勁,整個人撞上去——“咚”——碑沒動,他自己反彈回來,踉蹌了兩步,差點又坐地上。
“成了!這回真成了!”趙大壯拍著胸脯,一臉豪邁,“別說颱風了!就是東瀛人開著船來撞,這塊碑都能把船給頂回去!”
蕭戰走過來,用手推了推碑身,又跺了跺底座周圍的混凝土,點了點頭。“嗯。這回結實了。行了,收拾工具,準備撤。”
趙大壯彎腰去撿剛才丟掉的鐵鍬,臨走前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碑,像看自己剛蓋好的房子。然後——
他忽然停住了。
眾人也都停住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張文遠正蹲在碑背面,手裡拿著一把小刻刀,埋頭“嗤嗤嗤”地刻著什麼。
趙大壯心裡“咯噔”一下:“張大人!您又在刻什麼?!”
張文遠頭也不抬,手上的活不停:“記錄事實。剛才不是說好了嗎?‘此碑曾倒,險些砸中趙大壯,故加固之’。”
趙大壯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別別別!您別刻!您這一刻,後世的人都知道我差點被碑砸了!我趙大壯一世英名就毀了!”
張文遠抬起頭,一臉無辜:“實事求是啊。這是科學院的規矩。再說了,這又不是壞事——這證明了咱們立碑過程中注重總結經驗教訓,堅決不製作豆腐渣工程。這叫什麼?這叫進步!這叫知恥而後勇!這叫——”
趙大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都快哭了:“張大人!您要是真刻了,我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了!以後同僚見了我就說:‘喲,這不是那個差點被碑砸死的趙大壯嗎?’——我還怎麼混?!”
張文遠想了想,放下刻刀。“行吧。那我不刻了。但我得記在報告裡。”
趙大壯:“報告裡也不行!”
張文遠:“報告裡必須行。報告是給皇上看的,皇上要看到咱們立碑的全過程,包括風險、問題和解決方案。這是制度。”
趙大壯:“那……那你寫的時候,能不能把我寫得英勇一點?比如說‘趙大壯臨危不懼,以血肉之軀頂住傾倒之碑,保國碑無恙’?”
張文遠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剛才明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臉白得跟紙一樣。”
趙大壯:“藝術加工!藝術加工你懂不懂?”
張文遠:“我是記錄員,不是小說家。”
趙大壯徹底絕望了。
眾人收拾好工具,把鐵鍬、繩索、木桶一一吊回船上。夕陽已經徹底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邊只剩一條橙紅色的光帶,像誰用毛筆在天上畫了一道。海風涼下來了,吹在臉上潮乎乎的。
趙大壯最後一個跳上船,雙腳落在甲板上,長舒了一口氣,回頭望了一眼那塊碑。灰色的花崗岩立在礁石正中,底座被混凝土裹得嚴嚴實實,像穿了件鐵靴子。“大夏海疆”四個字在暮色裡隱隱泛著光,結實得讓人心安。
他摸了摸自己還完好無損的腳,喃喃自語:“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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