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盛紘帶著一身官宴的酒氣與志得意滿,與同樣面帶倦容卻強撐著貴婦儀態的盛老太太,在僕從簇擁下回到暮色籠罩的盛府時,迎接他們的並非離揚前應有的忙碌與喜慶,而是一種瀰漫在整個府邸上空、令人心悸的沉重死寂。門房僕役皆垂首屏息,面色惶然,連燈籠的光暈都似乎比平日黯淡冰冷了幾分。
繞過影壁,尚未步入正廳,那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便混雜著濃郁的香燭味,如冰冷的毒蛇般鑽入鼻腔。盛紘臉上的春風得意瞬間凍結。盛老太太拄著柺杖的手猛地一緊,腳步踉蹌了一下,全靠房媽媽死死攙扶才穩住身形。
偏廳裡,燭火搖曳,映照出令人心膽俱裂的景象:一具薄木棺槨冰冷地停放中央。衛恕意蒼白浮腫、毫無生氣的臉龐被一方粗糙的白布覆蓋著,只露出一個僵硬的輪廓。新生的嬰兒盛長棟在乳母懷中發出微弱斷續、如同小貓哀鳴般的啼哭,更添悽楚。而盛明蘭——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素白瓷娃娃,直挺挺地跪在棺槨旁,不哭,不鬧,甚至連一絲抽噎也無,只是用那雙空洞得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冰冷的地磚,彷彿要將那裡盯出一個通往幽冥的洞窟。
現實的慘烈如同一桶冰水,兜頭澆滅了盛紘所有的酒意與風光。他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方才宴席上的恭維談笑、前程似錦的幻夢,此刻被這冰冷的死亡映襯得無比荒唐可笑!他下意識地看向盛明蘭那雙死寂的眼,那裡面沒有任何孩童應有的悲慟,只有一片荒蕪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恨與絕望,這眼神像一根毒刺,瞬間扎入他心底最虛弱的角落,激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摻雜著自私的愧疚。
任長卿隨後趕到,目睹此景,亦是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衛小娘…終究還是沒能逃過死劫!但孩子…孩子活下來了?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一股冰冷而堅硬的現實感狠狠擊中了他。他明明已經提醒了明蘭!甚至透過長柏間接提醒了盛家!可命運的巨輪依舊以一種近乎嘲諷的姿態,冷酷無情地碾過!這讓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等級森嚴、視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個人的那點善意和努力,在根深蒂固的惡意、精心的算計和龐大的規則傾軋面前,是何等的渺小與無力!一絲寒意伴隨著前所未有的警醒,讓他瞬間汗毛倒豎,深刻理解了何謂“如履薄冰”。
林噙霜的“懲戒”在盛紘最初的震怒與盛老太太強壓下的冰冷意志中,迅速而“體面”地落下帷幕:剝奪管家之權,移交王大娘子;禁足林棲閣半年,回到東京繼續執行,非召不得出;罰抄《女誡》、《內訓》百遍,以“靜思己過”。這輕飄飄的處罰,與一條人命的消逝相比,顯得無比荒謬與諷刺,卻精準地踩在了這個時代對寵妾、對家族顏面、對庶子庶女微妙平衡的底線上。盛紘需要一個對內對外的交代,但也僅止於一個不傷及自身筋骨、不影響盛長楓與盛墨蘭前程的交代。
衛恕意的妹妹,衛姨媽,一個性情剛烈、眉眼間帶著風霜與韌勁的鄉下婦人,帶著一路風塵和滔天悲憤從宥陽老家趕來。她撲在姐姐冰冷的棺木上嚎啕痛哭,捶胸頓足,指天罵地,痛斥盛家刻薄寡恩、縱容毒婦戕害人命,字字泣血,句句誅心。在衛姨媽豁出一切的悲憤控訴和可能影響盛紘升遷回京的輿論壓力下,一番激烈的拉扯與談判後,最終達成了妥協:新生男嬰盛長棟,記名到王大娘子名下撫養。王大娘子雖滿心不情願,但在盛老太太“為了華蘭、如蘭前程名聲”的嚴厲告誡下,以及想著一個尚在襁褓的庶子也翻不出浪花,勉強應承下來,並當著衛姨媽和盛老太太的面,指天發誓會將盛長梧“視如己出”,“悉心照料”。而失去了母親、如同驚弓之鳥的盛明蘭,則由盛老太太親自開口,不容置疑地接到自己壽安堂膝下撫養。衛恕意最終以盛家妾室的身份,被草草葬在了揚州城外一處偏僻冷清的山坡上,墳塋簡陋,彷彿很快就會被野草和遺忘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