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處,十三娘早已領著銀杏、春桃和一眾僕役翹首以盼。眼見任長卿竟是被這般狼狽抬回,眾人面上皆寫滿揪心與憂切。“熱水!快!主君的浴湯可都備妥了?” 十三娘急聲喝問,語調失了平素的沉穩。
“早已備下!一直用文火溫著呢!” 銀杏與春桃連忙應聲,聲音也透著急切。
任長卿雙足甫一沾地,只覺渾身骨架幾欲散開,每一處關節都在無聲呻吟。他強提最後一口元氣,斷然拒絕了銀杏與春桃欲入內伺候的請示,咬緊牙關,守住了那“最後的體面”:“我…自來即可!爾等…外間候著!” 聲氣雖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他幾乎是拖著步子挪入浴房,艱難褪下那身彷彿被寒氣、墨臭與難以言喻之味徹底浸透的衣衫,將自己沉入溫度恰到好處的浴湯之中。滾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軀骸,萬千毛孔舒張,每一寸肌理都在發出饜足的嘆息。極致的疲乏如黑潮轟然席捲,不過片刻,沉重如鐵的眼皮便再難支撐,頭一歪,靠著桶壁沉入黑甜鄉。
不知幾時,門外傳來阿寶小心翼翼、壓低了嗓門的叩問:“公子?公子?您…可還安好?”
任長卿一個冷顫驚醒,方覺桶水已微涼。他掙扎著爬出,拭乾身子,那掏心蝕骨的虛弱感再度漫上。實無力獨自應付那裡外三層的繁複衣物,只得啞著嗓子向外道:“阿寶…進來…搭把手。”
在阿寶沉默而有力的協助下,任長卿總算穿戴齊整,被半攙半扶地引至花廳。桌上已擺好一盅清粥並幾碟精緻爽口的小菜。
十三娘上前一步,恭聲道:“主君,您連日辛勞,脾胃正弱,驟食油膩恐生不適。奴婢備了這粳米粥並幾樣清淡小菜,最是溫養安神。”
謝玄早已候在一旁,見任長卿出來,立刻湊上前,眼神里關切與一抹掩不住的急切交織:“明遠,感覺如何?身上可暖和過來了?” 他頓了頓,終究按捺不住,問出了心頭懸系之事,“那個…此番…考得如何?心中…可有幾分把握?” 聲線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數月朝夕相處,他深知任長卿學問根基紮實,更頂著“亞元”光環,然秋闈變數莫測,尤其他還分到了那等催命的“臭號”!任長卿的成績,不僅系其自身前程,更直接牽動兩人未來道路平坦與否。若是不佳,盛維的看重、劉學政的“人情”恐皆要大打折扣,前路必是關山難越。
任長卿疲乏地落座,先啜了幾口溫粥,暖流入腹,神魂稍安。他瞧謝玄那強作鎮定卻難掩焦灼的模樣,知其憂慮,不忍再賣關子。擱下碗箸,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一種風波暫息後的沉靜:“寬心。” 他抬眼,目光篤定,“不敢妄言必入三鼎甲,上榜我還是有把握的,至於能排到第幾那就只能看天意如此。”
“呼——” 謝玄長長地、徹徹底底地舒出一口濁氣,高懸的心終是落到實處,臉上綻出如釋重負的笑,用力一拍大腿:“好!極好!能上榜就好,我便知你定能行!” 喜悅過後,復又想起劉昀,“承箴呢?他出來時瞧著比你還不如,他考得如何?”
任長卿徐徐攪動碗中米粥,微搖其首:“他…詩詞一道尚可,然此番策論題目刁鑽,涉及時務策論頗深,非其所長。依我觀之,中舉應無大礙,然名次…恐難稱人意。來年春闈…” 他話語微頓,未盡之意已然明瞭。
謝玄眉頭微蹙,旋即舒展,竟帶了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能榜上有名便是大善!他年歲尚輕,來日方長。厚積薄發,未必不是福緣。” 此言出自他口,配著那副年輕面龐,顯出一種奇異的違和。
任長卿頷首稱是:“正是此理。” 一旁侍立的阿寶與十三娘聽著兩位公子談論劉家衙內前程,眼神卻掠過一絲茫然。二人交換個眼色,心下嘀咕:(怪哉…謝公子這話語口氣,倒似長輩評點子侄輩…可明明他與劉衙內年歲相仿,瞧著甚至還沒劉衙內老成持重…真真奇也。)
“好了,” 任長卿覺氣力稍復,吩咐道,“十三娘,晚膳安排得豐盛些,也給承箴壓驚。阿寶,你跑一趟劉府,探問承箴歇息得如何,若得便,請他晚間過府一聚。”
“是!” 阿寶與十三娘齊聲應命。任長卿剛欲起身回房再歇個回籠覺,便聽趙大快步進來稟報:“主君,謝公子!劉衙內打發人來傳話,道是下午便想來尋二位公子敘話!”
任長卿與謝玄聞言,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目中瞧見了濃濃無奈與一絲好笑。
“得,” 任長卿苦笑,“這位小爺倒真是精氣神十足。趙大,去回話,便說我等掃榻相迎。” 他轉向謝玄,疲憊揉著額角,“二哥,晚宴諸事便偏勞你了,我實是撐持不住,須得再去躺會兒。那‘臭號’…真非人所能居,三日夜未曾合得一個整覺…” 思及那無孔不入的陣陣“異香”,他喉頭又是一陣翻湧。
“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快去歇著!” 謝玄拍著胸脯應承,目送任長卿被阿寶攙扶著離去,心中滿是慶幸與後怕——萬幸,這最難的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而且,曙光已然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