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梆梆梆!”
急促如索命判官敲驚堂木般的砸門聲,生生將任長卿從沉若灌鉛的睡夢中拖拽出來。他痛苦地呻吟一聲,把頭更深地埋進枕頭,恨不能與這擾人清夢的噪響同歸於盡。
“長卿!醒醒!承箴那饞蟲已殺到府前!咱們的烤全羊眼看要變焦炭了!” 謝玄的聲音伴著門被推開的動靜,人已風風火火闖進來,毫不客氣一把掀開錦被,冰涼的空氣激得任長卿猛地一哆嗦。
“烤…烤羊?” 任長卿如離水之魚,掙扎坐起,睡眼迷離,嗓音沙啞,“你真弄了?我道你晨間是酒後胡唚!這須臾功夫,竟真備妥了?”
“胡唚?我謝某人一口唾沫一個釘!銀錢使到位,何事不成?上輩子摳搜半生,此世合該豪橫一回。” 謝玄一臉凜然,手上卻利索地將衣物往任長卿身上套,“其一,犒勞你這自‘臭號’煉獄爬回的壯士;其二,慰勞阿寶他們,若非這幾個月的鞍前馬後,咱倆焉能如此滋潤?其三嘛…” 他賊忒兮兮壓低嗓門,“給承箴那小子‘療傷’!你是未見他那出闈時的臉色,活似剛被劫了渾家又踩了穢物,嘖嘖,急需一頓硬菜填補他那顆破碎的少男心!”
提及劉昀與“臭號”,任長卿的殘困頓被噁心驅散。他無奈頷首:“罷罷罷,是該犒勞。揚州此地,你我亦不久留。好聚好散,臨行前請大夥吃頓好的,也算全了這場主僕緣分。”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
謝玄臉上嬉笑稍斂,一邊替任長卿繫腰帶,一邊正色道:“是啊,汴京…龍潭虎穴。除卻阿寶這握死契的老夥計,十三娘、銀杏、春桃,並趙大錢二,皆是揚州本地人,籤的活契。讓人拋家舍業隨咱去千里之外喝風?” 他略頓,望向任長卿,眼神認真:“不若…臨走前探問一番?看誰願跟去?至了汴京,總不能一直寄居盛家簷下吧?須得有自己的窩,也須得有心腹之人。十三娘她們使喚慣了,知根知底,又是揚州籍,與東京那邊毫無瓜葛,用著豈不放心!再者,陡然全換生面孔,我這‘謝文和’的排面往何處擱?連個斟茶遞水都無趁手的,豈不跌份!” 末句又帶上了慣常的調侃。
任長卿被他逗得唇角微彎,沉吟道:“依你。去問,全憑自願,絕不強求。願隨行者,工錢…罷了,咱開的已是頂格;欲留者,多給一月月錢作程儀。”
二人剛踏出房門,一股極其霸道、糅合了油脂焦香、辛料炙烤及某種難以名狀誘惑力的肉香,如同無形鉤索,精準攫住二人嗅覺,頃刻勾得腹內饞蟲揭竿而起!
院心處,阿寶正化身“人肉旋架”,全神貫注侍弄一個特製粗木架。炭火於下燒得熾紅,架上,一隻褪淨皮毛、去了首級的肥碩全羊,正隨阿寶緩轉,均勻承受烈焰舔舐。羊皮烤得金黃焦脆,滋滋作響,金黃油珠如斷線珍珠,不斷滾落炭中,爆出“噼啪”脆響及更洶湧濃香,幾欲凝成實質,於院中瀰漫翻騰。
劉昀早已候場,此刻正似繞骨餓犬,環著烤架嘖嘖稱奇,鼻翼貪婪翕動,恨不能將空中異香盡數吸入腹中。他見任謝出來,立如發現新陸般衝來,指著那金黃誘人的烤羊,眼放精光,聲帶震驚與渴知:
“明遠!文昌!從實招來!阿寶莫不是盜了老君丹爐,烤了什麼仙家瑞獸?此味…香得毫無天理!勾魂奪魄啊!” 他誇張地嚥了下口水。
阿寶見主君至,忙起身行禮,憨厚面上帶著自豪紅光:“回劉公子話,僅是尋常羊肉,肥碩些。”
“羊肉?!” 劉昀聲調陡拔八度,繞著烤架又細觀一圈,“欺天乎!羊肉能烤出這等仙味?這色澤…這油光…這勾人奇香…爾等定藏了了不得秘方!快說,是否用了西域奇香?亦或南海龍涎?” 他盡情馳騁想象。
阿寶嘿嘿一笑,帶點神秘:“劉公子明鑑!此異香全賴我家公子…呃,平日閒琢磨出的獨門秘料!名曰…嗯…‘神仙一把抓’!專降諸般肉食妖孽!謝公子知您今日欲‘化悲憤為食量’,特吩咐小的揀最肥羊羔,以此‘神仙一把抓’裡外按摩透徹,醃足時辰,方上架慢炙。您聞此味,再候內裡嫩滑…保管您食過此頓,三月不知羊味…哦不,是三月不思別家羊肉!” 他險說漏,急忙圓回。
劉昀恍然,隨即佯怒瞪向謝玄,指其鼻尖:“好個謝文昌!懷此等‘神仙一把抓’,竟藏私至今!不夠兄弟!忒不夠兄弟!早呈出,我秋闈前三日頓頓食此,策論或能多憋兩篇!”
阿寶忙替謝玄“辯白”,一臉肅然:“劉公子息怒!您與我家公子先前乃寒窗苦讀,懸樑刺股,聞雞起舞!精氣神皆耗於聖賢書!謝公子言,此等‘神仙滋味’,須得用在刃上!考畢,心下石落,該當鬆快,再配此‘神仙一把抓’烤全羊,方稱‘金榜題名香’,方為應景!方顯夠勁!提前拿出,恐您二位只顧饕餮,誤了功名,小的們萬死難贖!” 他一番話說得一本正經,煞有介事。
劉昀被阿寶這“金榜題名香”的歪理逗得前仰後合,指著謝玄笑罵:“哈哈哈!好個文昌!歪理邪說層出不窮!‘金榜題名香’?虧你想得出!行!算你有理!阿寶,好生烤!將‘神仙一把抓’威能發揮十二成!我去花廳候著‘登仙’了!” 他大笑,步履輕快朝花廳去,連背影皆透著一股被美食治癒的歡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