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眼見火候已到,便微笑著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明遠,你的心意,我們盛家都明白。等你授官之後,身份落定,你與華兒的婚事,也就該正式提上日程了。不知……對此,你可有何初步的思量或難處?”老太太此話一齣,整個壽安堂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緊張、或好奇、或複雜,齊刷刷地聚焦在任長卿身上。
任長卿與身後的謝玄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都適時地露出了窘迫與為難。謝玄上前半步,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尷尬:“回稟老太太,盛大人,大娘子。此事……正是我兄弟二人近日來最大的心病。您三位皆知,我表弟家中……唉,父母早逝,族親寥落,並無長輩主事。這婚姻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步步都需德高望重的長輩出面主持方能合乎禮數。我雖痴長些,但於此等大事上,亦是……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惶恐,唯恐失了禮數,委屈了華蘭妹妹,也墮了盛家與探花郎的顏面。”他唱做俱佳,將一個真心為弟弟著想卻又無能為力的兄長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任長卿立刻介面,語氣沉重:“表兄所言,正是晚輩心中所慮。晚輩……”他似乎難以啟齒,俊朗的臉上寫滿了愧疚與無奈。
“傻孩子!”不等他說完,盛老太太便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充滿了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和慈愛,“你們這兩個實心腸的孩子!你們家的情況,我們難道不知嗎?此事,老身我啊,早就替你們想在前頭了!”
此言一齣,不僅任長卿和謝玄愕然抬頭,連盛紘和王若弗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顯然事先也並不知情。
盛老太太得意地笑了笑,緩緩道:“我早年與永昌伯爵府有些交情。早已手書一封去請吳大娘子託了她。屆時,便請她來為你主持這六禮事宜!”
“永昌伯爵府的吳大娘子?”王若弗驚撥出聲,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哎呀!那可是東京城裡最有名的熱心腸、最愛做媒牽線的貴人啊!由她出面,真是再體面不過了!”
盛老太太含笑點頭:“正是。吳大娘子最是熱心不過,又極重規矩禮數,由她來操持,方方面面都能照應到,必不會讓人挑了錯處去。更何況……”老太太頓了頓,笑容更深,“若是讓她知道,這次是做新科探花郎的大媒,主持探花郎的婚禮,還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呢!這於她,也是一樁極有顏面的美談啊!”
這安排,簡直是完美地解決了任長卿最大的難題,且給足了兩家天大的體面。任長卿心中巨石轟然落地,激動得就要再次起身拜謝。
然而,就在這時,一向嚴謹、注重人際關係的盛長柏卻微微蹙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祖母,您所說的永昌伯爵府吳大娘子……其府上是否有一位公子,名喚梁晗,行六?”
王若弗正在興頭上,聞言介面道:“哦?長柏你也知道梁六郎?”
盛長柏點頭,一板一眼地回道:“是。上次定遠和鵬舉兩位兄長之事,便是透過這位梁六郎和吳大娘子的門路。對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一個更能拉近關係的事實,補充道,“梁六郎與文昌兄亦還是至交好友呢!”
他這話說得自然,純粹是出於確認資訊和拉近關係的本能,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投下了一枚怎樣的炸彈。
“哦?”盛紘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好奇地看向謝玄,“文昌何時與梁家六郎成了好友?永昌伯爵府的門第可是不低啊。”他這話裡帶著探究,也有一絲對謝玄社交能力的重新評估。
盛長柏渾然不覺,依舊用他那平鋪直敘的語調回答道:“據梁六郎所言,似是前次他們在徐州時相識,相談甚歡。當時文昌兄還即興作了一首詞,名曰《水調歌頭》,在徐州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梁六郎對此詞和文昌兄的才情均是推崇備至。”
《水調歌頭》!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猛然在壽安堂中炸響!
“什麼?你說那首《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是謝文昌所作?!” 一個尖利而充滿難以置信的女聲猛地響起,竟是盛墨蘭!她此刻花容失色,再也維持不住那份溫婉嬌羞,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直勾勾地瞪著謝玄,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事情。她心中那個才華橫溢、身份神秘、引得東京文壇翹首以盼的“謝大家”形象,與她眼前這個衣著普通、站在任長卿身後、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謝表哥”瞬間產生了致命的衝突,讓她一時根本無法接受!
“放肆!”盛老太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中的茶盞重重一頓,發出清脆的響聲,威嚴頓生,“文昌乃是你未來姐夫的表兄,是你的長輩!誰教你的規矩,竟敢直呼其名?林噙霜平日裡就是這麼教導你的嗎?!”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寒意,直接問責到了林小娘頭上。
盛紘見母親動怒,且墨蘭確實失儀,趕忙維護道:“母親息怒!是兒子管教不嚴!”他轉頭對墨蘭呵斥道:“墨蘭!還不快向你謝表哥賠罪!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盛墨蘭被父親和祖母接連呵斥,尤其是被提及生母教養問題,頓時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她強忍著委屈和巨大的心理落差,轉向謝玄,微微福了一福,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對、對不起,謝表哥……是墨蘭一時驚詫,失言魯莽了,請表哥勿怪。”那模樣,真是我見猶憐,可惜此刻沒人有心思欣賞。她心中的幻滅感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謝玄也是尷尬不已,他本意低調,沒想到被盛長柏這個老實人一語道破天機。他連忙擺手,乾笑道:“無妨無妨,墨蘭妹妹快請起。不過是酒後胡謅的俚詞俗句,僥倖被人傳唱罷了,實在當不起‘大家’之名,妹妹切勿放在心上。”
這時,一直在一旁看戲的盛長楓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他瞬間調整表情,換上了一種近乎誇張的欽佩與熱情,上前一步對著謝玄拱手道:“哎呀呀!真是失敬失敬!沒想到近日轟動東京文壇、引得無數人爭相傳抄、甚至官家都曾問起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竟然出自文昌兄之手!文昌兄大才,深藏不露,真乃我輩楷模!小弟對詩詞一道亦是痴迷,平日苦心鑽研卻難得其法,日後定要多多向文昌兄請教,還望文昌兄萬萬不吝賜教啊!”他這話語速極快,熱情洋溢,彷彿遇到了人生知己。
謝玄心中叫苦不迭,他最怕的就是這種附庸風雅、纏人討論詩詞的傢伙,面上卻不得不維持客氣:“長楓賢弟過譽了,實在是過譽了!愚兄那日不過是多喝了幾杯,一時狂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賢弟青年才俊,學識淵博,該是我們互相切磋,共同進步才是。”他熟練地打著太極,可不敢告訴他們是逛青樓所作還好梁六郎沒說漏嘴。心中卻已開始盤算以後如何躲著這位盛三公子走了。
任長卿在一旁看著謝玄被盛長楓“纏上”,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又帶著幾分同情。他可是親身領教過這位盛三公子談起詩詞歌賦那股子黏糊勁兒和“求指點”的熱情的,謝玄往後的日子,怕是少不了這番“甜蜜的煩惱”了。
而盛家其餘眾人,在消化了這個驚人的訊息後,看向謝玄的眼神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前或許只當他是任長卿一個關係親密但出身普通的表親,此刻卻彷彿看到他周身都籠罩上了一層“文曲星”的光芒。能作出《水調歌頭》這等絕唱的人物,其才情前途,恐怕亦是不可限量!
盛紘更是喜上眉梢,今日真是驚喜連連!他朗聲笑道:“哈哈哈哈哈!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文昌竟是如此深藏不露!詩才斐然,猶在明遠之上啊!”他看向任長卿,任長卿微笑表示毫不介意“今日我盛家真是雙喜臨門!不,是三喜臨門!得一探花郎,又發現一詞壇大家!可喜可賀!當浮一大白!母親,您看,是否這就吩咐下去,開宴慶賀?”
盛老太太也被這一連串的喜事衝得滿面春風,笑道:“瞧瞧我,光顧著高興,竟把正事忘了。好好好!開宴!房媽媽,快去吩咐廚房,把酒燙得熱熱的!再去把長棟抱來,讓他這小娃娃也來沾沾他兩位哥哥的才氣和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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