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楊柳吐翠,東京城彷彿都籠罩在一層蓬勃的生機之中。然而,對於成千上萬的舉子而言,這個春天卻意味著緊張、煎熬與決定命運的時刻——新一屆的春闈會試,即將在貢院拉開帷幕。
貢院門前,早已是車馬塞道,人聲鼎沸。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們,或躊躇滿志,或面色凝重,或強作鎮定,在家眷、僕從或好友的陪伴下,匯聚於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墨香、汗味和無形壓力的特殊氣息。
任長卿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柳樹下,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他曾是其中的一員,如今卻已是旁觀者與送考人。他看到謝玄一身青衫,依舊是那副瀟灑不羈的模樣,但眉宇間也難得地透出幾分鄭重;看到劉昀與父親劉洪簡短話別,眼神堅定;看到盛長柏一如既往的端方沉穩,與父母弟妹告別時依舊禮數週全;看到盛長楓難掩興奮與緊張,不停地整理著衣冠;看到顧廷燁孤身一人前來,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影愈發挺拔孤傲,與周遭喧鬧有些格格不入;也看到齊衡在齊國公府一眾僕從的簇擁下下車,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與自信。
“表兄,承箴,長柏,長楓,仲懷,元若,”任長卿走上前,與幾位好友一一拱手,“寒窗苦讀,在此一搏。望諸位沉著應戰,筆下生花,金榜題名!”
幾人紛紛還禮。謝玄笑道:“借明遠吉言!待我出來,定要喝光你藏的好酒!”
盛長柏沉穩道:“盡力而為,不負所學。”
顧廷燁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齊衡溫言道:“多謝明遠兄。”
時辰已到,貢院大門在沉重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舉子們在衙役的引導下,提著考籃,依次驗明正身,步入那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神秘之門。送考的人群中響起各種叮囑、鼓勵和壓抑的抽泣聲。
任長卿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三場考試,九天七夜,號舍狹小,飲食粗簡,不僅是對學識的考驗,更是對意志和體力的極大挑戰。
與盛紘、王若弗等盛家人簡短話別後,任長卿並未直接回府,也未去衙署——他今日特地告了假。他信步由韁,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東京城的東門,也是通往禹州方向的城門。這裡,是阿寶如今當值的地方。
城門口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守城兵士按例查驗,秩序井然。任長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指揮手下兵士的阿寶。兩年多的軍旅生涯,早已褪去了他身上的青澀,皮膚黝黑了些,身形更加壯實挺拔,穿著一身合體的軍服,腰間佩刀,眉宇間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堅毅和沉穩,儼然已有了幾分軍官的氣度。他現在是城防軍中的一名小旗官,手下管著十來號人。
阿寶也看到了任長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依舊帶著舊日的稱呼:“公子!您怎麼來了?”
任長卿笑著打量他,舉起手準備拍他的肩膀無奈看了阿寶的身高尷尬的放下了手:“好小子!精神頭十足,有點官威的樣子了!不錯,真不錯!”
阿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公子您就別取笑我了。在您面前,我永遠都是阿寶。”他隨即向隊副交代了幾句,請了會兒假,興沖沖地對任長卿道:“公子,難得您來,前面有家茶攤,豆花兒和炊餅做得極好,我請您嚐嚐?”
任長卿欣然應允。兩人在城門口附近一家乾淨的茶攤坐下,阿寶熟絡地點了兩碗豆花,幾塊炊餅。
“公子,今日不是春闈開考嗎?您沒去送謝公子他們?”阿寶一邊給任長卿倒茶一邊問。
“剛送他們進貢院,看著他們進去的。”任長卿嘆道,“九天呢,有的熬。我便出來走走,順便來看看你。”
許久未見,主僕二人有說不完的話。阿寶對任長卿的稱呼始終未變,這份情誼讓任長卿心中溫暖。他仔細詢問阿寶在軍中的生活。
“好著呢!公子放心!”阿寶語氣輕快,“住在軍營裡,雖說比不上府裡精緻,但兄弟們一處,熱鬧,吃得飽穿得暖,每日操練、巡防,日子充實得很!”他臉上洋溢著一種找到歸屬感和價值的滿足笑容,這是以前在任府做車伕護院時不曾有過的。
任長卿看著他由衷的笑容,知道他確實過得不錯,心中欣慰。他想起一事,問道:“阿寶,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曾遇到閤眼緣的姑娘?若有中意的,公子我去替你提親,定讓你風風光光地成家。”
阿寶聞言,黝黑的臉龐竟泛起一絲紅暈,隨即擺擺手,一本正經地道:“公子,您忘了您以前常說的那句話了?‘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我阿寶現在心中無女人,拔刀快得很!還沒想過成家的事呢!”
任長卿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當年備考時的一句戲言“心中無女人,下筆自然神”,沒想到竟流傳如此之廣,連阿寶都還記得,還活學活用了。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自從他中了探花後,東京城裡許多督促子弟讀書的長輩,竟真的把他的戲言當成了金科玉律,時常用來教訓自家孩子:“你看看人家任探花!當初就是心無旁騖,才能高中探花!你整日里想著勾欄聽曲、招惹丫鬟,能有什麼出息?連個同進士都撈不著!”
任長卿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東京教育界的“反面教材”兼“成功案例”,這讓他頗有些無奈又好笑。
“你呀!”任長卿笑著搖頭,“這話聽聽就好,當不得真。遇到好姑娘,該成家還是要成家。不過你現在既有志向,便先在軍中好好幹,搏個前程出來,將來何愁沒有好姻緣?”
他又仔細問了阿寶可有需要幫忙打點之處,阿寶都搖頭表示一切順利,上官看他勤勉肯幹,也頗為照拂。
敘談良久,任長卿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他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阿寶一眼,低聲道:“阿寶,好好幹,再堅持一段時間。命運的齒輪,就快要開始轉動了。”
阿寶聽得似懂非懂,茫然地眨了眨眼。什麼“命運的齒輪”?他不太明白。但他看著任長卿篤定而深邃的眼神,心中卻湧起一股毫無理由的信任。他重重地點頭:“嗯!公子,阿寶記住了!阿寶相信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