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城門,任長卿一時不知該去何處。貢院那邊無需他操心,衙署也告了假。他信步閒逛,穿過熙攘的街市,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一處頗為雅緻的樓閣前——正是教坊司。
此時陽光正好,教坊司不似夜晚那般燈火輝煌、絲竹喧囂,反而有一種白日里特有的寧靜。任長卿心中一動,想起自己似乎還從未獨自一人來過這種地方。今日無事,不如進去聽聽小曲,看看歌舞,消磨一下時光,也體驗一下獨自風雅的滋味。
他邁步走進教坊司,立刻有衣著得體、態度恭謹的僕役迎上前。任長卿並未要雅間,只在一樓大廳靠近舞臺的前排找了個位置坐下。這裡視野開闊,既能看清檯上的表演,又能感受到大廳的人氣。
點了壺上好的龍井,幾樣精細茶點。很快,便有一位容貌清秀、舉止得體的女樂師上前,柔聲詢問任長卿想聽什麼曲子。任長卿隨意點了幾支時下流行的清雅小調。
臺上,輕紗曼舞,樂聲悠揚。幾位舞姬正隨著樂曲翩翩起舞,水袖翻飛,姿態優美。任長卿品著茶,聽著曲,看著舞,倒也愜意自在,暫時將朝堂紛擾和好友科考之事拋在了腦後。
然而,這份閒適並未持續太久。一杯茶未盡,一個略顯輕浮的聲音便在他身旁響起:“喲!這不是任侍讀任大人嗎?今日怎得有如此雅興,獨自一人來此品茗聽曲?”
任長卿抬頭,只見一個身著錦袍、面色有些虛浮、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的年輕男子站在桌前,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任長卿認得此人,乃是兗王府的屬官邱立可家的長子,人稱邱大郎,是個慣會鑽營、攀附權貴的人物。
任長卿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原來是邱兄。今日衙署無事,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邱兄也是好興致。”
邱大郎自來熟地在任長卿對面坐下,湊近些,壓低聲音道:“任侍讀真是好雅興。不過,以任大人這般年少有為、簡在帝心的才俊,豈能終日埋首經卷?應當多結交些朋友,開闊眼界才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神秘:“不瞞任大人,家父日前在王爺面前提起任大人,王爺對任大人的才學和風骨甚是欣賞,常言道若非身份所限,真想與任大人這樣的青年才俊把臂論交。王爺素來愛才,最喜提攜後進……不知任大人何時得閒,可否賞光過府一敘?王爺定然掃榻相迎。”
果然來了!任長卿心中冷笑。兗王,素有爭儲之心,暗中結黨營私,拉攏朝臣,其心昭然若揭。他這是看中了自己翰林侍讀、時常面聖的身份,想把自己拉攏過去,作為他在宮中的眼線或助力。
任長卿是什麼人?他深知自己的根基和唯一的依靠就是御座上的皇帝趙禎。他之所以能年紀輕輕便身居清要,備受賞識,正是因為他在立儲等敏感問題上堅定地站在皇帝一邊,扮演了“孤臣”的角色。若是此時與兗王牽扯不清,那就是自毀長城,自尋死路!更何況,他作為一個知曉“劇情”的穿越者,非常清楚兗王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跟他攪和在一起,絕對是嫌命長。
心思電轉間,任長卿臉上已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恭敬之色,拱手道:“邱兄言重了,下官愧不敢當。兗王厚愛,下官感激不盡。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實在是身不由己。邱兄也知道,下官忝為翰林侍讀,職責所在,每日需入宮為官家講讀經史,侍奉筆墨,不敢有片刻懈怠。今日已是告假,稍後還需回宮準備明日講經的課業,實在是分身乏術,恐難赴王爺之約。還望邱兄代為轉達下官的歉意與對王爺的仰慕之情。”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皇帝這尊大佛,表明了自己職責重大,無暇他顧,又給兗王留了面子,表達了“仰慕”而非拒絕。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
邱大郎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顯然沒料到任長卿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又讓人無法反駁。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任長卿卻已站起身,拱手道:“邱兄,時辰不早,下官還需回宮準備,就此別過。今日茶錢已付,邱兄儘可慢用。”說完,不待邱大郎反應,便轉身大步離開了教坊司,留下邱大郎一人臉色變幻不定。
走出教坊司,任長卿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轉向,朝著皇宮方向快步走去。他可不傻,兗王私下拉攏天子近臣,這是大忌!他必須立刻、馬上將此事稟報給官家,以示自己的清白與忠誠。左右逢源?那是取死之道!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緊緊抱住皇帝這條大腿。
來到宮門,遞了牌子求見。因他侍讀的身份,很快便被引了進去。在偏殿等候片刻,便得到了官家趙禎的召見。
御書房內,趙禎正在批閱奏章,見到任長卿,放下硃筆,溫和問道:“任卿今日不是告假送考麼?有何急事見朕?”
任長卿跪倒在地,將方才在教坊司遇到邱大郎,以及兗王意圖招攬之事,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稟報了一遍,最後叩首道:“陛下,臣蒙聖恩,侍讀左右,唯知忠君報國,恪盡職守,不敢與宗室藩王私相授受,結交往來。兗王此舉,臣心中惶恐,特來稟明陛下,以示臣清白之心,絕無二志!”
趙禎聽著,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他久久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打著御案。書房內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任長卿伏在地上,心中亦是忐忑,但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良久,趙禎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知道了。任卿忠心可嘉,起來吧。”
“謝陛下!”任長卿這才鬆了口氣,站起身,垂手侍立。
“兗王……”趙禎輕輕吐出兩個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朕這個侄子,近來是有些過於清閒了。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朕自有計較。”
“臣,告退。”任長卿恭敬地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皇宮,任長卿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伴君如伴虎,此言不虛。但他知道,自己這次的表忠,應該是在皇帝心中又加了幾分。
果然,不久之後,便有訊息從宮中傳出:兗王趙宗實因“行為不謹,有失藩王體統”,被官家下旨申飭,並罰禁足王府一月,非詔不得出。
任長卿聽聞這個訊息後,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感到意外。皇帝這是在不動聲色地敲打兗王,也是在警告其他有非分之想的宗室和朝臣。而他任長卿,則透過這次事件,再次明確了自己的立場,鞏固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是任長卿也得罪了兗王,為防止兗王到時狗急跳牆還是得早做安排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