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緩緩浸染了東京城的天空。任長卿踏著沉重的步伐回到積英巷的任府,府門前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今日在宮中的經歷和朝堂上那無形的壓力,讓他的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管家十三娘快步迎上,接過他帶著夜露的披風,敏銳地察覺到主君眉宇間的凝重,低聲稟報:“主君,您可回來了。大娘子在花廳等候多時,晚膳一直溫著,莊姐兒也已哄睡了。”
任長卿微微頷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努力讓臉上的線條柔和些,這才舉步走向花廳。他不願將外間的風波過多地帶回這個溫暖的家,尤其是不想華蘭過度憂心。
花廳內,燭火明亮而溫暖。盛華蘭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就著明亮的燭光,一針一線地縫製著莊姐兒的衣裳,神情專注而安詳。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唇角自然揚起溫柔的笑意:“官人回來了?今日朝會可還順遂?我讓廚房燉了你愛的山藥鴿子湯……”
話音未落,她便瞧見了任長卿眼中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深沉,笑意微微凝住,放下手中的針線活,關切地傾身問道:“官人,可是朝中遇到了棘手的難題?”
任長卿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沉吟良久。他知道此事無法隱瞞,也必須讓華蘭有所警覺,以便早做防備。他揮手讓侍立的丫鬟們都退下,花廳內只剩下夫妻二人,燭火噼啪作響,更顯靜謐。
“娘子,”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們……可能惹上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盛華蘭的心輕輕一沉,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掌:“什麼麻煩?官人慢慢說,妾身聽著。”
任長卿便將昨日在教坊司如何“偶遇”兗王府的邱大郎,對方如何代兗王發出邀請,自己如何當即入宮向官家坦誠稟報,以及最終導致兗王被下旨申飭並禁足一月的經過,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
“……如今,兗王雖被禁足府中,但此番受罰,根源在我。以兗王往日行事之風,其心性手段……明面上或許礙於陛下天威,暫不敢妄動,但暗地裡……”任長卿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語意和凝重的表情,已足夠讓盛華蘭明白其中的兇險。兗王強幹,勢力盤根錯節,更是爭奪儲位的有力人選,其睚眥必報之名,京城官場誰人不知?
盛華蘭聽得臉色漸漸發白,她是官宦千金,深知廟堂爭鬥的殘酷。夫君此舉,等於是將兗王得罪死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這可如何是好?官人,我們……我們倒也罷了,可莊姐兒還年幼……”
“別怕,娘子莫怕。”任長卿連忙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撫著她的後背安撫,儘管他自己的心也懸在半空,“我既然敢這麼做,自然是有所依仗。我們最大的靠山,是官家。只要陛下信重我們,兗王便不敢明目張膽地傾軋。”
然而,道理雖如此,暗箭卻最難防備。任長卿沉吟道:“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從明日起,若無必要,娘子儘量少出門訪友或赴宴。若實在需要出門,定要多帶護衛,路線也需仔細規劃,千萬小心謹慎。”
說到護衛,任長卿不禁心生懊悔:“唉,如今想來,當初將阿寶安排進禁軍,雖是為他謀了個好前程,卻也讓我們自折臂膀。府中如今剩下的趙大、錢二等人,雖有些拳腳功夫,看家護院尚可,但若真遇上兗王府蓄養的死士或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恐怕是遠遠不夠看的。”
盛華蘭依偎在他懷中,感受到他強自鎮定的焦慮,也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時慌亂無用,柔聲道:“官人不必過於自責,阿寶能有前程是好事。只是眼下這局面……官人,我們是否……是否可以向官家坦言我們的擔憂?畢竟此事亦是因他而起……”
任長卿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娘子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此事本就是官家借題發揮,他不能只敲打了兗王,卻將我們置於險地而不顧!明日,我定要再尋機會面聖,無論如何,要向官家討個實實在在的保障才行!”
夫妻二人又在燈下細細商議了許久,將各種可能的風險與應對之策都反覆推敲,直到夜深人靜,才懷著滿腹心事歇下。這一夜,任府內的安寧,被一層無形的陰霾所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