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內人聲鼎沸,唯有這間雅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任長卿看著對面幾乎要將自己灌醉的顧廷燁,心裡像是壓了塊大石頭。桌上精緻的菜餚幾乎沒動,酒壺卻已經空了兩個。他知道,昌哥兒的失蹤,如同抽走了顧廷燁的脊樑骨,這位往日里意氣風發的侯府公子,此刻只剩下一個被悔恨和焦慮掏空了的父親軀殼。
“明遠,”顧廷燁終於抬起頭,眼白布滿血絲,聲音因酒精和痛苦而沙啞不堪,“我想去找昌哥兒。”這句話不像商量,更像是一個絕望之人最後的決定。
任長卿放下筷子,心中瞭然。他早就料到顧廷燁不會坐以待斃,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陣揪心。他儘量讓語氣平穩,分析道:“仲懷,我明白你的心情。若換成是莊姐兒不見了,我怕是比你還要瘋狂。可問題是,天下之大,你打算從哪裡找起?總得有個方向,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南下!”顧廷燁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身體猛地前傾,眼中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我和漕幫有些交情!漕幫的兄弟遍佈水路碼頭,耳目眾多,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光靠我一個人,力量太微薄了,但如果能說動漕幫幫忙打探訊息,說不定……說不定真能找到線索!”他的語氣急切,彷彿已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漕幫? 任長卿心裡默唸。他當然知道顧廷燁和漕幫的關係不淺,當初為了陳立和謝飛的事,還曾借用過“顧二郎”的名頭,確實得了不少方便。雖然顧廷燁現在被寧遠侯府掃地出門,狼狽不堪,但只要他的名字一天沒從顧家族譜上劃掉,在那些江湖人眼裡,他就還是寧遠侯府的嫡子,這份香火情就還在。再加上石頭那個忠心耿耿的僕從在中間維繫,漕幫於情於理,應該都會出手相助。這倒確實是一條眼下最實際的路子。 任長卿暗自點頭。
“這個想法可行。”任長卿先表示了肯定,隨即丟擲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但是,仲懷,你若是南下,蓉姐兒怎麼辦?她還那麼小,你難道要帶著她一起,風餐露宿,奔波千里嗎?孩子怎麼受得了?”
一提到女兒,顧廷燁臉上那副要與全世界為敵的狠戾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溫柔和深入骨髓的後怕。他用力地搖頭,聲音都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顫抖:“不,蓉姐兒我必須帶著!昌哥兒已經……我已經丟了一個孩子了,絕對不能再讓蓉姐兒離開我身邊!萬一……萬一她再出點什麼事,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看著好友這副模樣,任長卿心裡也是一陣酸楚。這就是為人父母才能深切體會的感覺,孩子就是自己的命,失去哪一個都是在心頭上剜肉。後世哪些丟失孩子的父母哪個不是傾家蕩產的尋找孩子,精神異常都是常有的事。他不禁想起原著中昌哥兒那悲慘的結局——那個孩子最終病死在荒郊野嶺。而朱曼娘……想到這裡,任長卿胸中就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女人簡直喪心病狂! 他心中暗罵。但凡朱曼娘還有一絲人性,在昌哥兒生病的時候,隨便找個州府衙門,報上顧廷燁或者寧遠侯府的名號,就算對方將信將疑,但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也絕不敢怠慢,肯定會先請醫用藥。可她偏偏沒有!就硬生生拖著,讓那麼小的孩子……任長卿強行掐斷了自己的思緒,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覺得朱曼娘其心可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單靠漕幫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而且侷限於江湖層面。顧廷燁現在身份尷尬,很多官面上的資源動用不了。但是……他自己不一樣啊!我現在好歹也是個天子近臣,翰林院侍讀,雖說官位不算高,但勝在清貴,常在官家面前走動和官家說得上話,這份“聖眷”就是無形的資源。 一個念頭逐漸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仲懷,”任長卿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將顧廷燁從悲傷和焦慮中拉回現實,“你光指望漕幫,力量可能還是單薄了些。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但官府有官府的門路。你現在回不去顧家,動用不了侯府的資源,但是,我這邊,或許可以想想辦法,幫你把官面上的渠道也打通。”
顧廷燁聞言,迷茫地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微弱的期待:“明遠,你的意思是……?”
任長卿坐直身體,詳細地闡述自己的計劃:“你這樣,立刻去找一個手藝精湛的畫師,務必把朱曼娘和昌哥兒的樣貌特徵畫得清清楚楚,越像越好,然後多臨摹一些副本。我呢,回頭就給你寫一批名帖,你帶在身上。之後你南下,每到一個州縣,就去拜訪當地的知府或知縣衙門,把你尋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出示畫像,表明你有重金懸賞。同時,把我的名帖遞上去。”
他頓了頓,看到顧廷燁聽得認真,繼續道:“我如今在官家面前還算能說上幾句話,這點面子,地方上的官員多少應該會給。他們即便不全力協助,至少也會吩咐下面的衙役捕快多加留意。懸賞的銀子你自己出,而且要定得高一些,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底層的衙役為了豐厚的賞金,自然會賣力打聽。這就叫雙管齊下,黑白兩道一起發力!”
說到這裡,任長卿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帶狡黠的笑意,壓低了聲音:“當然,官場裡也不全是明白人。萬一你運氣不好,碰上那種尸位素餐、拿架子、不把老百姓疾苦當回事的昏官庸吏,對你愛搭不理,甚至故意刁難。那你也不用跟他客氣,悄悄把他的名字、官職記下來。回頭寫信告訴我,我雖然官不大,但在御前走動,總有機會‘不經意’地提上那麼一兩句。到時候,自然有他好果子吃!”
顧廷燁聽完這一長串計劃,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激動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他一把抓住任長卿的胳膊:“對啊!明遠!你這腦子……你這辦法太好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還能動用官府的力量!漕幫再厲害,終究是暗地裡的力量,見不得光,哪比得上官府名正言順,政令通達州縣!這……這簡直是給我指了一條明路啊!” 任長卿的這番話,如同在他黑暗絕望的前路上,點燃了一盞無比明亮的燈塔。
然而,短暫的興奮過後,顧廷燁的臉上又浮現出擔憂的神色。他猶豫著開口:“可是……明遠,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而且,你為了我的私事,動用關係向地方官員施壓,這……這要是傳揚出去,被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參你一本,對你的官聲豈不是大有妨礙?我……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連累了你啊!” 他自己已經深陷泥潭,實在不願再將唯一真心幫助自己的好友也拖下水。
任長卿聽他這麼說,心裡不由得一暖。這顧二郎,自己都慘成這樣了,還處處為朋友著想,確實是個可交之人。 他臉上露出渾不在意的笑容,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地說:“嗐!什麼官聲不官聲的,都是虛的!我任長卿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幫摯友尋找骨肉,這是天理人倫,說到天邊去也站得住腳!至於那些閒言碎語,何必在意?只要官家信我,些許流言,能奈我何?”。等你將來發達了,會不記得我的好!
他見顧廷燁神色仍未完全放鬆,又補充道:“再說了,又不是讓你去仗勢欺人,橫行鄉里。咱們是照章辦事,合情合理的懸賞尋人。你機靈點,懂得察言觀色,遇到通情達理的官員,就以禮相待,誠懇相托;遇到那等勢利小人,再適當亮出我的名帖敲打一下。最關鍵的是,把懸賞的金額定得足夠高,讓那些具體辦事的胥吏衙役覺得有利可圖,他們自然會盡心盡力。這叫做‘因勢利導’。”
這番話入情入理,徹底打消了顧廷燁最後的顧慮。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緊緊握著任長卿的手,聲音哽咽:“明遠!啥也不說了!這份恩情,我顧廷燁銘記五內,永世不忘!那……那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回去?你先幫我寫個七八十封名帖備用,若是我路上不夠用了,再快馬送信回來,麻煩你補給我!” 他此刻歸心似箭,只想著儘快準備好一切,早日踏上尋子之路。
任長卿剛夾起一塊香氣四溢的炙羊肉,聽到這話,手一抖,羊肉差點掉回盤子裡。他瞪大眼睛,看著顧廷燁,哭笑不得:“七八十封?還備用?不夠再寫?好你個顧仲懷,你真當我是專門寫名帖的文書啊?我這手還要不要了?寫那麼多,明天還能不能握筆上朝了?再說這一桌的菜得不少錢呢!浪費了多可惜!”自從曹猛等人來到任府後,安全是有保障了,但這開銷也著實厲害,任長卿現在是打著能省一點是一點。
顧廷燁現在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拿到名帖出發。他趕緊繞到任長卿身後,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語氣帶著懇求:“好哥哥,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回去我親自給你研墨,保證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咱們慢慢寫,絕不累著你……等你寫好了,我送你十桌八桌樊樓的酒席答謝!”
就在兩人一個叫苦不迭、一個軟磨硬泡的時候,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愁緒的聲音傳來:
“二叔?明遠兄?果然是你們。方才在樓下瞧著像,沒想到真在此處遇到了。”
任長卿和顧廷燁同時轉頭,只見齊衡正站在門口。這位齊國公府的獨子,此刻雖然衣飾依舊華美,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霾,像是被什麼難以決斷的煩心事困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