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廷燁為齊衡與明蘭之事唏噓,並準備南下尋子之際,大周朝的權力中心——垂拱殿內,一場關乎國運與個人命運的波瀾正悄然興起。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官家趙禎,面色帶著慣常的溫和,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然而,當兵部官員出列,呈上來自西北環慶路的緊急軍報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啟奏陛下,”兵部侍郎聲音沉肅,“東染院使、環慶路兵馬鈐轄,兼知青澗城種世衡種老將軍八百里加急來報:近月以來,西夏哨騎屢屢犯邊,雖規模不大,多則百騎,少則數十,然侵擾頻率日增,其行跡已深入我境數十里。種將軍判斷,此非尋常劫掠,實乃西夏大軍集結、大戰前之試探窺伺。種將軍懇請朝廷,早做決斷,預籌邊備,以防不測!”
軍報內容簡短,卻字字千鈞。西夏!這個盤踞西北、時叛時降的宿敵,其威脅從未真正消除。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議論聲。不少養尊處優已久的京官臉上露出了驚惶之色,畢竟,大周承平日久,東京繁華迷眼,戰爭的陰影似乎已十分遙遠。
端坐在文官序列前列的韓章韓大相公,此刻眉頭緊鎖。他緩緩出列,聲音洪亮而沉穩,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嘈雜:“陛下,老臣早年曾巡撫西北,與種世衡共事經年。深知其人性情沉穩,用兵老練,絕非危言聳聽、邀功諉過之輩。他既以八百里加急預警,言明西夏有‘大舉進犯之勢’,則西北局勢,恐已到了刻不容緩之地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繼續道:“回想前番,西夏使者才至東京,表面恭順,實則索要錢帛茶鹽,貪得無厭。如今看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才過多久,又以兵鋒相挾!老臣懇請陛下,即刻決議,派遣精兵強將,馳援西北,以固我大周邊防,揚我國威!”
韓章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充分展現了老成謀國的氣度。他深知邊防重於泰山,一旦有失,則生靈塗炭,國勢動搖。
龍椅上,趙禎的眉頭也深深皺起。他並非昏聵之君,自然知道邊關告急意味著什麼。他沉吟片刻,開口道:“韓相公所言甚是。西夏反覆,不可不防。種老將軍忠心體國,其言當重視。只是……”
他的目光掃過武將班列,帶著一絲詢問與期待:“這領兵馳援之人,諸位愛卿,可有舉薦?”
然而,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武將們,此刻大多眼觀鼻、鼻觀心,竟一時無人主動請纓。並非大周無人,實在是承平數十年,許多勳貴武將早已習慣了東京的安逸,銳氣消磨,更傾向於在朝堂博弈中獲取利益。遠征西北,面對兇悍的西夏騎兵,艱苦卓絕,勝負難料,且朝中還有諸多掣肘,實在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更何況,如今朝中暗流湧動,儲位未定,誰也不願在此關鍵時刻遠離權力中心。有人心中甚至暗想:英國公若能在此就好了,可惜他正鎮守邊關,防備北遼,無法分身。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卻帶著幾分刻意激昂的聲音響起:“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出列者正是兗王。他身著親王冠服,意氣風發,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以為,韓相公與種老將軍憂心邊事,其心可嘉。然,我大周兵精糧足,威加海內,豈容西夏小丑肆意挑釁?只是,調遣大將,牽一髮而動全身,且耗時日久。臣聽聞,西北有種世衡老將軍坐鎮,其麾下亦多善戰之兵,足以獨當一面。”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依臣愚見,朝廷無需派遣位高權重之大將前往,以免令出多門,反生掣肘。只需派遣一得力偏將,統率一部精銳禁軍前往增援,再委派一員幹練監軍,與種老將軍匯合後,名義上以監軍協調,實則軍事仍由種老將軍全權負責。如此,既彰顯朝廷重視,增援兵力,又不至干擾前線指揮,可謂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似乎處處為國考慮,既節省了朝廷資源,又表達了對老將的信任。一些不願多事的官員紛紛點頭,覺得此議甚妥。
趙禎聞言,思索片刻,也覺得頗有道理。種世衡確是宿將,讓其主導戰事更為穩妥。他微微頷首:“兗王此議,倒也可行。只是,這監軍一職,關係重大,需得持重幹練、通曉軍務、又能與邊將和睦相處者擔任。諸位愛卿,可有人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等待著兗王或者其他人提出人選。任長卿站在文官佇列的中後位置,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兗王今日如此積極,恐怕……
果然,兗王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再次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大殿:“陛下聖明!監軍之選,確需慎重。臣思來想去,倒有一人,頗為合適。”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任長卿所在的方向,“翰林院編修,任長卿任大人!”
“什麼?”任長卿心中猛地一咯噔,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來了!兗王的報復到底還是來了!而且選在這樣一個他幾乎無法拒絕的場合和理由下!
只聽兗王繼續侃侃而談,語氣充滿了“讚賞”:“任編修雖出身文科,然其人才思敏捷,膽識過人。前番應對西夏使者,不卑不亢,維護國體,其風采猶在眼前,朝野皆知。此去監軍,正需此等既明事理、又有膽魄之文臣,方能與種老將軍這等宿將有效溝通,確保朝廷旨意通達,軍務順暢。且任編修年輕力壯,正可經受邊關歷練,於國於己,皆大有裨益。臣以為,任長卿實乃監軍之不二人選!”
這一頂頂高帽子扣下來,看似全是褒獎,實則將任長卿架在了火上烤。兗王此計,可謂毒辣。西北邊關苦寒,戰事兇險,任長卿一介文人前去,生死難料;若他推辭,便是畏戰懼險,更會得罪力主增援的韓章等重臣;若他應下,便是脫離了東京這個權力中心,在立儲之爭白熱化的當下,無異於被排除出局,正中兗王下懷。而且,監軍若與主將不和,或戰事不利,更是天大的罪責。
任長卿腦中飛速轉動,正欲出列陳情,列舉自己不通軍務、資歷尚淺等理由推辭,然而,還不等他邁步,朝堂之上,異變再生!
幾乎是同時,好幾位大臣紛紛出列附議:
“臣附議!任編修才堪大任,可當此責!”
“兗王殿下舉薦得人,任長卿確為合適人選!”
“陛下,任編修深諳聖人之道,正可去軍中宣示陛下仁德,鼓舞士氣!”
出言附議的,不僅有疑似兗王一系的官員,竟還有一些平日看似中立,甚至與兗王不甚和睦的官員。任長卿瞬間明悟——立儲之爭!這些朝堂諸公,無論是支援兗王還是邕王,或是單純想逼迫官家早日立儲的,都樂得見到他這個時常在御前“胡言亂語”、攪動風雲的“異數”暫時離開!他的存在,對於某些人想要營造的“立儲”輿論環境,是個不確定因素。將他支開,朝堂便能“清淨”許多,更方便他們下一步動作。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竟形成了不小的聲勢。龍椅上,趙禎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何嘗不知其中關竅?他看重任長卿,正是因其有時能跳出派系之爭,說出些旁人不敢言的“實話”,在立儲這等大事上,他需要這樣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打破僵局、甚至替他“背鍋”的人。如今若將任長卿派去西北,無異於自斷臂助。
官家試圖挽回,目光看向一直未表態的韓章:“韓相公,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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