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大軍,如同一條巨大的鋼鐵長龍,開始沿著官道向西蠕動。最初的幾日,對任長卿而言,是肉體上的極大折磨。他雖然身體底子不錯,但長時間、高強度的騎馬行軍,對於習慣了翰林院伏案生活的他來說,無疑是種酷刑。一天下來,只覺得大腿內側被粗糙的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腰背像是要斷掉,尤其是尾椎和臀部,感覺簡直要被顛簸成八瓣,稍一觸碰就鑽心地疼。他無數次用渴望的眼神望向那些緩慢行進的、裝載著糧草輜重的大車,內心無比渴望能坐上去歇歇腳,哪怕只是一小段路。
但每次他剛流露出這個意思,就會被曹猛或許世安委婉而堅定地勸住。曹猛會湊近了低聲道:“主君,萬萬不可!在到達西北前您現在可是最高統帥,若乘坐糧車,與民夫無異,恐嚴重損害軍心士氣。讓將士們覺得主君……柔弱不堪,難以倚仗,臨陣如何效死力?” 許世安則說得更為直接,帶著軍人的耿直:“安撫使,請忍耐!軍中上下無數雙眼睛都看著您,此等細節,關乎主帥威信,不可不慎!望安撫使以大局為重!”
任長卿只得無奈放棄,私下裡讓親兵在馬鞍上墊了厚厚的軟褥,雖稍稍緩解了摩擦之苦,但那持續不斷的顛簸搖晃感卻更加清晰,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比乘坐馬車還要難受數倍。他只能咬緊牙關,努力在馬背上保持挺拔的姿態,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這古代武將的功勳,果然都是用血汗和痛苦鑄就的,真不是那麼好立的!
隨著隊伍不斷西行,地理環境愈發惡劣。逐漸進入黃土高原地區,滿目皆是溝壑縱橫、梁峁交錯的景象。植被稀疏,強勁乾燥的西北風終年不息,捲起漫天黃沙,打在臉上、盔甲上,噼啪作響,讓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嘴。沿途所經州府,官員們依舊會依禮制迎來送往,提供必要的補給,但越是靠近邊境,這些地方官員臉上的憂色越濃,提供的糧草物資也越發顯得捉襟見肘,顯然邊境的緊張局勢已經嚴重影響了內地的秩序與儲備。
任長卿利用這些交接的機會,除了處理必要的公務,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將顧廷燁所給的朱曼娘與昌哥兒的畫像副本,鄭重地交給當地官員,言辭懇切地請求他們協助在轄境內張貼尋人懸賞令,並許以重金。他知道此舉希望渺茫,如同大海撈針,但總歸是盡朋友之義,為焦頭爛額的顧廷燁保留一線希望。
然而,更讓他心情沉重、乃至感到窒息的是沿途所見的一幕幕血淚交織的悽慘景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絡繹不絕的流民隊伍。他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滿面塵灰,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眼神麻木絕望,如同行屍走肉般向東蹣跚而行。他們都是從邊境地區,甚至是已被西夏遊騎蹂躪過的區域,倉皇逃難而來的。
任長卿下令隊伍稍停,親自下馬詢問。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帶著刀疤的老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地哭訴:“青天大老爺啊!那些天殺的西夏狗賊!他們……他們不是人啊!突然就衝進了村子,見人就殺,我那兒子……想護著家裡的糧食,被他們一刀就……就砍死了!兒媳婦被他們擄走了,生死不知……我那才三歲的小孫女,活活……活活餓死在逃難的路上了啊!房子燒了,糧食搶了,什麼都沒了啊……” 老人捶胸頓足,哭聲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絕望。
類似的慘劇,幾乎在每一個流民聚集地都在上演。青壯被屠殺,婦女被擄掠,孩童餓殍遍野,村莊化為焦土,良田淪為荒野。原本還算安寧的邊境地帶,如今已是十室九空,一片“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狀。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畜生!一群該千刀萬剮的畜生!” 聽著這些血淋淋的控訴,看著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任長卿只覺得一股熾熱的怒火從腳底直衝頭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刺痛感才能讓他勉強保持冷靜。他來自一個和平安定、法律森嚴的現代文明社會,何曾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如此赤裸裸的、規模化、系統化的暴行?那種源自現代社會的道德觀、人權觀念和對生命的基本敬畏,與眼前這赤裸裸的、視人命如草芥的叢林法則,發生了劇烈的碰撞。這不再是史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現實!他對西夏政權的殘暴有了切齒的痛恨,也對這亂世之中,個體生命的脆弱與無助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
歷經近兩個月的長途跋涉,身心俱疲的隊伍終於抵達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環慶路的核心重鎮,種世衡大軍駐紮的前線堡壘。遠遠望見那座矗立在蒼涼黃土高原之上、依山勢而建、牆體上佈滿戰爭痕跡、彷彿一頭沉默巨獸般的軍事要塞,任長卿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如同回到家一般的歸屬感與緊迫感。彷彿只有在這最危險的地方,他才能找到自己此行的意義,才能暫時忘卻東京的繁華與鉤心鬥角。
種世衡率領麾下主要將領、幕僚,在轅門外依最高軍禮相迎。這位名震西北、令西夏人聞風喪膽的老將,年約六旬,鬢髮已然斑白如雪,古銅色的臉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著無數風霜雪雨與沙場征塵。他的身姿卻依舊挺拔如紮根巖壁的蒼松,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他今日穿著半舊的戰袍,並未披掛那套標誌性的山文甲,然而那股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中錘鍊出的、不怒自威的殺伐之氣與統帥威嚴,卻比任何華麗的鎧甲都更具壓迫感,讓人不敢直視。
“陝西路體量安撫使、監環慶路軍事任長卿,奉旨抵達!見過種老將軍!” 任長卿不敢有絲毫怠慢,率先下馬,依官場禮節,鄭重參見,姿態放得極低。他深知自己這個“監軍”身份的敏感性與尷尬之處,在種世衡這等功勳卓著、威望素著的沙場宿將面前,必須表現出超越常規的尊重。
種世衡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聲若金石,震得人耳膜發癢,上前虛扶一把,力道恰到好處:“任安撫一路辛苦!車馬勞頓,不必多禮!老夫可是盼了許久,總算把朝廷派來的‘主心骨’、‘監軍大人’給盼來了!” 他話語爽朗熱情,充滿了前輩對晚輩的關照,但任長卿卻憑藉穿越後鍛煉出的敏銳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洪亮的笑聲背後,隱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審視、淡然,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無奈。這位老將軍,對來自東京的、尤其是像他這般年輕的文官監軍,恐怕天然就帶著極高的警惕性與深深的不信任。
進入氣氛嚴肅、陳設簡樸卻透著森嚴之氣的中軍大帳,雙方依序落座。簡單的茶湯過後,種世衡沒有任何寒暄與客套,直接切入正題,開始介紹當前環慶路面臨的極端嚴峻形勢。他的敘述比任長卿沿途聽聞的碎片化訊息和朝廷那經過粉飾的軍報所載,還要嚴重、緊迫數倍,言語間沒有任何粉飾太平的意思。
他指著懸掛的巨大邊防輿圖,聲音沉肅,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任長卿心上:“任安撫,情況不容樂觀。西夏梁太后與其弟國相梁乙埋,野心勃勃,窮兵黷武。此次,他們正在集結的兵力,根據各方探馬拼湊的情報,精銳戰兵已超過五萬之眾,而且多為來去如風的騎兵!這還不算隨軍的大量部族僕從軍和擄掠的民夫。” 他的手指劃過輿圖上幾處關鍵通道,“我軍雖據城寨而守,佔據地利,然環慶路防線漫長,兵力不得不分散駐守各處堡、寨、烽燧。真正能集中起來,用於機動作戰、與敵野戰爭鋒、甚至實施反擊的機動兵力,滿打滿算,不足三萬!再加上安撫使帶來的兵馬差不多有五萬,看似兵力懸殊不大,但是敵軍多為騎兵機動性高破壞力大,且敵主動我被動,此戰,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極其艱苦的防禦戰、消耗戰,每一寸土地的堅守,都需要用將士的鮮血和生命去換取!”
任長卿凝神靜聽,眉頭越鎖越緊,心臟也隨著種世衡的敘述而一點點沉下去。他適時地提出幾個問題,關乎糧草儲備能否支撐長期消耗、軍械尤其是箭矢弩箭的庫存、各部駐防的具體兵力配置、以及根據種世衡的判斷,敵軍最可能的主攻方向和進攻時間。他的問題雖不算極其精深老辣,卻都切中了守禦戰的關鍵要害,顯示出他來之前確實下了苦功研讀資料、諮詢曹猛等人,並非對軍務一竅不通的純粹書生。這倒讓種世衡和帳中幾位原本面色冷峻的將領,眼中微微閃過一抹訝異之色,原本以為來的只是個鍍金或被迫頂缸的紈絝文人,沒想到似乎並非全然草包,至少態度是端正的。
待到初步情況瞭解完畢,令種世衡及其麾下所有將領都感到極為意外甚至愕然的舉動出現了。任長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帳的每一個角落:“種老將軍,諸位將軍!長卿年幼,資歷淺薄,初涉軍旅,於戰陣廝殺、排兵佈陣、臨機決斷,實是門外漢,不敢妄言精通。陛下委任長卿以監軍之職,聖意乃在於協調各方,確保政令軍令暢通無阻,監督糧餉輜重按時足額髮放,肅整軍紀,並將前線實情準確上達天聽!絕非為了掣肘老將軍臨陣指揮,更非為了爭權奪利,干擾軍事決策!”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地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驚疑不定的面孔,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臨陣對敵,如何調兵遣將,如何設伏誘敵,如何據險防守,何時出擊,何時撤退——此乃老將軍數十年沙場浴血、出生入死所積累的無上經驗與智慧結晶,長卿豈敢,也絕不能外行指揮內行,胡亂插手,徒增敗績!這前線軍事指揮之全權,自當由種老將軍一力擔之!長卿願在此立下軍令狀,在一切軍事決策與作戰行動上,絕不越權干涉,一切聽從老將軍號令!長卿及麾下親軍,亦聽從老將軍調遣!”
說罷,他深深一揖,那姿態,沒有絲毫的戀棧權位,沒有半分試探猶豫,反而有種如釋重負、迫不及待地將這燙手山芋、這關乎數萬將士性命和百里邊防安危的重擔,交還給真正有能力承擔之人的意味。 任長卿心裡還真是這麼想的。讓他一個來自現代、最多隻在影視劇和書本上了解過古代戰爭的人,去實際指揮冷兵器時代的大軍團作戰?那簡直是拿幾千幾萬忠誠將士的性命開玩笑,是對國家、對人民極大的不負責任!專業的事情,必須交給專業的人去做,這是他根深蒂固的現代管理觀念。這軍事指揮權在他手裡是催命符,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但在種世衡這位沙場宿將手裡,才是定海神針,是勝利的保障!
種世衡徹底愣住了。他戎馬生涯近四十載,見過的監軍形形色色,有貪功冒進、胡亂指揮葬送大軍,還沒見過任長卿這種一來就交權的。種世衡也對眼前這個年輕人越來越感興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