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問:道途多艱,劫難重重。若為求道,需舍至親;若為護道,需叛本心;若達終點,方知一切皆虛妄,汝,悔否?懼否?”
第三問,不再是簡單的理念探討,而是直指殘酷的現實與終極的拷問。為了大道,能否犧牲至親?為了守護心中之道,能否違背自己一直堅守的原則?如果歷經千辛萬苦,走到最後,發現所求之道是一場空,是否會後悔恐懼?
這三個假設,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誅心。親情、原則、終極意義,是修道者最難逾越的關口,也是最容易滋生心魔的所在。
劉雲軒身軀微微一震,臉色變幻。他想起了自己失散不知生死的父母,想起了曾給予他溫暖的寥寥幾人,想起了自己一路走來雖迫於形勢有時手段狠厲,但始終未曾逾越的底線……若真有那麼一天……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竹林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翻騰的心緒漸漸平復。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
“至親不可舍,舍之何以為人?道若需以此成,不證也罷!本心不可叛,叛之何以為我?道若需以此護,不護也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至於道之終點是否虛妄……晚輩愚鈍,尚未抵達,不敢妄言。然,道在腳下,路在途中。我求道,亦在修道。沿途風景,心中所得,所經之事,所遇之人,所持之念,此間種種,便是真實。縱使終點為空,途中一切,亦非虛妄。無悔,亦無懼!”
他的回答,近乎“執拗”。不肯犧牲至親,不肯背叛本心,這在某些追求絕對力量、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修士看來,或許是迂腐,是道心不堅。但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的道,建立在“人”的基礎上,建立在他的“心”的基礎上。若失去這些,道亦非道。至於終點,他更看重過程,看重本心在求道過程中的堅守與成長。
這回答,與其說是對終極問題的解答,不如說是他對自己信念的再次確認。
話音落下,久久無聲。
那碑前的身影依舊背對,一動不動。石碑也毫無光華泛起。
就在劉雲軒以為考驗失敗,或者對方在斟酌時,那一直背對他的身影,緩緩地、緩緩地轉了過來。
映入劉雲軒眼簾的,並非想象中傀儡的冰冷麵目,也不是活人的鮮活臉龐,而是一張佈滿了細微裂痕、如同燒製不佳的陶俑般的“臉”。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眼眶中是兩團緩緩跳動的、溫和的淡金色火焰,彷彿歷經歲月而不熄的智慧之光。
“臉”上的裂痕蔓延到頸部,隱入殘破的青灰長袍下。它的身體確實並非血肉,能看出木質與某種金屬的紋理,但製作得極其精妙,甚至能看出衣袍拂動的褶皺感,若非那陶俑般的臉和眼中的火焰,幾乎與真人無異。
“汝之答,不似標準,卻合‘本心’。”沙啞平淡的聲音從它口中發出,眼中的金色火焰微微躍動,彷彿在審視劉雲軒,“不盲從,不虛言,不懼得失,不惑終點。雖顯稚嫩,道基未固,然心性已具雛形。天工之道,重器亦重道,尤重心性堅韌、靈思不昧。汝,可過此關。”
隨著它的話語落下,其身後那座暗青色的石碑,忽然自下而上,亮起了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清光。清光流過碑面的古樸字跡,那些字跡似乎也活了過來,微微流轉。
緊接著,石碑表面一陣波動,如同水面投入石子,漾開漣漪。三樣東西,緩緩從石碑中“浮”了出來,懸浮在石碑前方。
左邊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銀白、造型精巧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複雜的齒輪與錘子交叉的圖案,背面則是雲紋環繞的一個“機”字。
中間是一個拳頭大小、非金非木的暗褐色盒子,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縫隙,彷彿渾然一體。
右邊則是一卷色澤泛黃、以不知名絲帛製成的古老卷軸,用一根深紫色的細繩繫著。
“此三物,為透過初問之選。”人形傀儡(或許該稱其為守碑靈偶)眼中金焰平靜地注視著劉雲軒,“銀令為‘天工行走令’,持之可於木靈境多數地域通行,免受部分低階禁制與傀儡攻擊。黑盒之內,藏有一物,與汝有緣,可助汝暫解體內煞患。古卷乃《天工百解·雜篇》殘卷,記載天工宗基礎雜學,於汝或許有用。三選其一,選罷,可入藏機閣外閣一層。閣內機緣,各憑本事,亦有考驗,生死自負。”
三選一!劉雲軒的目光立刻被那暗褐色盒子吸引。“可助汝暫解體內煞患”——這對他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淨靈草雖得,但能否徹底祛除那詭異的血煞,尚未可知,這盒子中的東西若能“暫解”,無疑是極大的幫助。
天工行走令也很重要,能避免許多麻煩,便於在木靈境行動尋找月無瑕和出路。而《天工百解·雜篇》殘卷,看似對眼前困境幫助最小,但天工宗雜學,可能涉及陣法、傀儡、煉器、靈植等諸多方面,對他了解此地、乃至日後修行,可能有長遠益處。
如何選擇?劉雲軒心念電轉。目前最緊迫的,是恢復實力,解決血煞隱患。沒有實力,就算有行走令,遇到強敵也難保安全。至於知識,可以慢慢尋找,而這盒子中的東西似乎獨一無二。
“我選此盒。”劉雲軒指向那暗褐色盒子,做出了決定。
守碑靈偶眼中金焰微微一閃,並未多言。只見那銀白令牌和古卷軸緩緩縮回石碑之中,消失不見。而那個暗褐色盒子則輕輕飄起,飛到劉雲軒面前。
劉雲軒伸手接過,盒子入手微沉,冰涼,果然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開啟之處。
“盒上有封,需以精血為引,坤元為鑰,方可開啟。”守碑靈偶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轉身,重新變回那背對藏機閣、拄劍而立的姿態,彷彿從未動過,唯有石碑上的清光漸漸收斂。
劉雲軒握著盒子,知道下一關,就是進入眼前的藏機閣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又望向前方那掩映在竹林後的古樸樓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沒有遲疑,他拿著盒子,邁步踏上了青石小徑,走向藏機閣。身後,石碑寂然,靈偶無聲,只有竹葉沙沙,彷彿在訴說著古老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