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還在轉。下巴已經越過肩膀的平面,視野的左側邊緣開始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黑色的袖口,內襯是紫色的衣料,領口處露出一截即使是同性看來也性感得要命的喉結......然後那隻手碰到了他的皮膚。
觸感很涼,拇指抵在左下頜角的根部,食指扣在右耳垂下方的凹陷裡,虎口正好卡住下頜骨的轉角——
咔嚓。
藉著他扭頭的勢,順著頸椎自然旋轉的方向,一個乾淨利落的加速。他聽見自己脖子裡面發出一個聲音,像一根乾燥的樹枝被掰斷時纖維撕裂的悶響。聲音透過骨傳導直接送進內耳,轟得他耳鳴了一瞬。
失重感從後腦勺湧上來,灌滿了整個顱腔。他意識到自己整個頭部的朝向與身體的朝向正在發生偏移,偏移的角度越來越大,最後墜落在地。
腐葉的潮氣撲進鼻腔,屍體陷進軟爛的落葉層裡,最後的視野是一隻沾了一點泥的黑色皮鞋。
只是短短一瞬,四名秘密公安已經摺損其一。其他人像是被震住了,等屍體徹底倒下才想起來拔槍,而銀髮殺手卻只是從風衣內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反出冷白色的光,這次的幸運兒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脖頸間就已經噴出血柱。
明明離得這麼近,卻根本沒辦法近身。剩下的兩名秘密公安同時做了一個決定,其中一人從腰間拔出一個金屬罐,拉開拉環對準琴酒的方向按下噴嘴。
白色氣霧從噴嘴中噴湧而出,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綠,正是導致伊蓮娜死亡的名為“逆鱗”的毒氣!
早有準備的琴酒沒有後退,他在氣霧噴出的同時用右手抓住風衣下襬往身前猛甩,厚重的黑色防水布料在半空中展開成一道弧形的屏障。海風正從他背後往松林方向吹,風衣甩出的勁風裹著海風同時往前推,那片正在擴散的白霧被風勢反捲回去,沿著原路撲向那兩個秘密公安。
“不好!”
最後一招失敗,二人掉頭就跑,琴酒也沒有追得太緊,他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大約一個半彈道拋物線的距離,同時避開二人要害隨意地扣下扳機。
第一槍打在前面那人左耳側的松樹樹幹上,第二槍打在後面那人右腳後跟旁邊的石頭上,第三槍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彈頭擦過一人的右肩再擦過另一人的左臂,把兩人同時逼得往相反方向閃避,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琴酒放慢腳步,看著他們爬起來繼續跑。他換了個彈匣,動作不急不躁,像玩弄老鼠的銀色大貓,看著老鼠們疲於逃命。
“啊!”
跑在前面的那個踩中了第一道鐵絲,這條鐵絲比他的同事為安室透設下的那條更高更粗,線體被拉得極緊,人踢上去的瞬間就會被彈回來的線體抽翻在地。第二個人剎車不及從他身上踩過去,卻跌進了一個人工挖空的石板陷阱中,連帶著他的同事一起摔進了坑裡。
琴酒沒有再前進,他在原地點了根菸,飄渺的煙霧遮住了他嘴角的帶著諷刺的笑容。
跌入坑中的兩個人聽到了腳步聲——比琴酒的腳步聲更輕、更慢,一步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祭祀的神女赤足踩過漲潮的沙灘。
坑裡的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上方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月光被一道淺淺的陰影遮住,然後,松枝的陰影裂開一道縫隙,它被一隻女人的手撥開。
月光透進皮膚表層,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靜脈網路從腕骨處向指根分散,纖細如瓷面上的冰裂紋。純白色厚棉麻質地的袖口在手腕處收攏成一道寬寬的褶邊,袖管上的衣料順著小臂的弧度滑墜,堆疊出柔軟的皺褶。
月光正好在這一刻從雲隙間斜斜打下來,女人的臉從陰影裡浮現,膚若凝脂,仿若神女。
“是你......”能進秘密公安的都不是傻子,在見到島袋君惠的那一刻,他們就什麼都懂了。
島袋君惠確實像他們本來計劃的那樣假死離開了監獄,可帶她出來的卻是他們原本想引誘的人!
如果對方的陰謀從島袋君惠假死的那一刻就開始了,那說明敵人早就洞悉了他們的計劃......不好,大岡大人,您一定不要來到這個島,敵人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陷阱!!!
然而,這死前的忠告註定無法被該聽的人聽到,島袋君惠低頭看著他們。月光從她背後照下來,把她的臉籠在一片模糊的陰影裡,只露出嘴角的弧度。
她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眼睫緩緩抬起,露出底下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眸子,而她瞳孔深處又沁著一點琥珀色的光,像是被月光點燃的松脂。
“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