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冰般的白霧從醫療艙邊緣往下傾瀉,沿著不鏽鋼框架的斜面緩緩蔓延到地板上,在安室透跪倒的膝蓋周圍鋪成一層持續翻湧的薄薄冷氣。
霧氣漫過安室透的手背和指關節上還在滲血的傷,沁入他悶痛的五臟六腑,像是某種不需要體溫的撫觸,又像乾涸的鹽鹼地被雨水浸潤。
“被打的真慘吶, Cute puppy.”
手的主人從醫療艙裡坐起來,赤足踩在冷氣瀰漫的地板上。
淡藍色的營養液從銀色髮梢往下滴落,溼漉漉的頭髮遮住了不著寸縷的身體,水滴從髮梢滴落,嘀嗒、嘀嗒、和他——不,現在應該用“它”來稱呼更合適一些——和它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彷彿蛛絲在房間裡擴散,將房間裡的兩個人類帶往半透明的界線。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今井健一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一時竟然想不起拔槍。
在按照大岡信成的指令把拉萊耶放進醫療艙裡前,今井健一分明已經反覆確認拉萊耶沒有呼吸,身上包括皮下也沒有任何定位器。收到命令的時候今井健一還不明白大岡信成為什麼要對一個就算醒著的時候也打不過自己手底下一個小兵的人這樣嚴陣以待,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只覺得自己做的準備還不夠多。
因為,現在的拉萊耶已經從一個“美的有點假的人”變成了一具只應該出現在壁畫或教堂穹頂的“生物”。
他銀色的長髮從頭頂正中沿著顱骨的弧線分向兩側,在肩胛骨之間匯成一股還在滴著營養液的溪流。天庭飽滿而不凸兀,從髮際線到眉弓的過渡是平滑的微斜弧面,額結節的位置剛好在眉弓上方不到兩指寬的地方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極淺極柔和的光影分界線,整個人身上都泛著一層銀色的光輝。
平時映不出任何事物的淺霧般的灰朦朦的瞳孔,此時彷彿褪去了那層薄紗,今井健一能夠看到他虹膜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銀白色環狀紋路,那圈紋路在冷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冷光,和遺忘之淵洞壁上那些含鈾礦物在潮汐漲退時持續輻射出的磷光同屬一個光譜。
“啊......為什麼所有人對我稍微瞭解一點後都要問我這個問題?總是這樣的話,真的很乏味啊。”
營養液沿著拉萊耶的鎖骨往下淌,沿著肩胛骨的輪廓分叉成無數條極細的支流,沿著腰側肌肉的弧度匯入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髖骨上的那片半透明織物,把織物的褶皺從淺灰染成接近皮膚本色的淡銀。
他赤足向前邁了一步,珍珠白的足弓踩在積滿營養液和冷霧凝珠的金屬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在絕對的寂靜中擴散開來,一圈圈極細的漣漪在行走間從他的腳底往外擴散。然後在昏迷的安室透身邊跪坐,將安室透的頭抬起,枕在自己膝蓋上。
“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的主人是從哪裡得到這臺和組織同款的醫療艙,艙裡的營養液又是什麼東西做的。”
安室透的頭因為這個姿勢而往後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啞的呻吟,那是意識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後一次浮出水面換氣。被血和營養液浸透的黑色T恤貼在身上,勾勒出胸廓和腹肌的輪廓,每一根肋骨的走向都在溼透的面料下清晰可見。
從傷口處滲出的血沿著前臂肌肉的紋理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幾道極細的支流,滴在銀髮青年膝下那片被營養液覆蓋的金屬地板上,在淡藍色的液麵上綻開成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血花。安室透的臉被汗水、血水和營養液交替浸透,在冷光下泛著半透明的蠟黃色光澤,嘴唇微張,呼吸極淺,每一次吸氣時鎖骨上方的凹陷都會加深一瞬,每一次呼氣時嘴角都會逸出極細微的血沫,那些血沫在冷氣裡只存在片刻就被霧凝成淡紅色的冰晶黏在他的下唇邊緣。
銀髮青年低頭看著他,薄霧般的雙眸中是安室透清醒時看不到的溫柔,這溫柔比憐憫更深,比愛更安靜,像是在看很多年前那個還是人類的自己。
————
“阿爾卡季,你回來了,你祖父一直在等你。”
穿著軍裝的銀髮少年在祖父的朋友帶領下來到床前,那人急著把他往床邊帶,卻被銀髮少年輕輕掙脫了。
“他只喜歡這樣看我。”
十六歲的少年還尚未被永生的長夜浸染,骨架尚在抽長,還帶著未褪乾淨的少年青澀,可那張臉已經具備了驚人的魅惑感。冷調的瓷白膚色和銀灰色的淺發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霜色。雖然眉眼輪廓深邃柔和,神情卻清冷疏離,面對在父母亡故後撫養著他的祖父,他的態度冷漠地像個陌生人。
聽到他的聲音,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少年進入青春期後稜角依舊完全沒往硬朗的方向發展的臉後立刻皺眉,等移到少年的帽子和簡潔的偏分發型後才緩和了神色。
“你被分到檔案室了?還有多久能成為正式文員?”
這時還叫阿爾卡季的銀髮少年嘴唇微不可察的動了動,但看著老人期待的神色,他到底沒有多說自己現在到底在接受什麼訓練,只是順勢認下了老人的猜測:“嗯,很快。”
“雖然還是不如你父親,但也很不錯了。”老人喃喃道:“至少不像你母親,她身上流著軟弱的血,你絕對不能像她一樣。”
銀髮少年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想說母親並不軟弱,一個會殉國的女人怎麼可能軟弱,她分明是世界上最剛烈的人之一,但是他更清楚,祖父不會想要聽到他的辯解的。
老人厭惡來自異國的兒媳,認為是她的死讓兒子在戰場上神思不屬,因為她,他最忠誠的兒子竟然產生了叛國的念頭,這絕對不可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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