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永年抹了抹嘴:“談不上章程,就是些老規矩。”
“碼頭這地方,三教九流,南來北往,全憑力氣和信用吃飯。沒個規矩,早就亂套了。”
“我範某沒別的本事,就是在這灤河上混了三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讓。”
“定了規矩,就得守,不管是對船家、貨主,還是對下面幹活的弟兄。”
“誰壞了規矩,就是砸大家的飯碗。”
範永年這話說得樸實,卻透著一股紮根現實的權威。
“漕運關乎京師百萬軍民口糧,也關乎沿河多少人家生計。我範永年別的大道理不懂,只知道一點。”
說著,他抬頭看向何明風,目露精光:“漕船不能誤,弟兄們不能餓著。朝廷的漕糧,我們一粒不少、一天不誤地運上去。”
“貨主託付的貨物,我們盡力保全,弟兄們出力流汗,該拿的錢一文不能少。”
“做到了這些,我範某問心無愧,也對得起這灤河。”
何明風靜靜聽著,能從這江湖梟雄的話語中,聽出一種責任感和道義觀。
雖然這道義與國法未必完全重合,卻自成體系,且深深植根於漕運的實際運作中。
“範舵主所言在理。漕運確係重大。”
何明風點頭,“只是不知,如今漕上可有什麼難處?力夫生計如何?”
範永年看了何明風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這位年輕知州會問這個。
他略一沉吟,道:“難處年年有。河道要疏浚,漕船要修檢,沿途閘壩要打點,這些都是開銷。”
“這兩年天時不好,沿河有些地方收成差,北上漕糧徵收不易,押運的官兵催得又急。”
“至於弟兄們……”他指了指遠處忙碌的漕工,“都是苦哈哈,賣力氣掙個辛苦錢,勉強養家餬口。遇上陰雨風寒,或者年紀大了幹不動了,日子就難了。”
“好在碼頭規矩,從每份工錢裡抽一點‘香火錢’,湊個互助的份子,遇到傷病、白事,能幫襯一點。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範永年直言不諱這份抽成,也就是他所說的香火錢,也承認這是灰色地帶,但將其解釋為互助的必要手段。
何明風心知,這“香火錢”恐怕是漕幫重要的經費來源,也是控制漕工的手段之一。
兩人又聊了片刻,範永年話語間江湖氣重,對官府律法多有不屑,認為“很多時候不如我們老規矩管用”。
但提及漕運實務、河道水文、漕工生活,則瞭如指掌,且流露出切實的關切。
他對何明風的態度也頗為微妙,既有對“官”的天然疏離,又因聽聞其石屏政績而存有一絲敬意,願意多說幾句。
茶罷,何明風起身告辭。
範永年也站起來,抱拳道:“何大人,碼頭事雜,草民就不遠送了。”
“大人若真想為灤州做點實事,漕河上的事,不妨多看看,多聽聽。有些事,不是衙門文書裡能寫明白的。”
“多謝範舵主指點。”何明風微笑還禮,帶著錢穀等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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