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書記,你稍等,我跟著你去。這件事情我知道比你清楚,柱子也是我送到醫院的。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清楚。”
“什麼事?”
“在路上說。”
張逸說完,把所有口袋掏空,拿出一疊百元大鈔,目測有三兩千,他把錢往茂叔手裡塞,說道:“茂叔,這點錢你先拿著,我身上就只有這麼多現金了,就當我對柱子家人的一點心意吧!我等會還會回來。”
說完,不待茂叔反應。繞到那輛破舊吉普車的副駕,沒等羅民答應,就自顧坐了上去。
……
吉普車在寬闊的縣城主道上劇烈顛簸,破舊的車門哐當作響,像隨時要散架。
羅民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像塊石頭。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菸草味和汗味,兩人一路無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水窪的嘩啦聲。
“你剛才在電話裡說的‘辦不了’,是指什麼?”張逸打破了沉默,聲音不大,但在狹窄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小夥子,你是來收梨的吧?這事不該你問。你說還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到底是什麼事?”
“羅書記,你可知道,縣委一行十多二十輛車,只運梨,不救人嗎?哪怕車隊願意拉上一程,柱子也有可能不會死。他們怕柱子一旦在半路上死了,很晦氣。因為,這些車,都是領導的用車。”
吉普車猛地一個顛簸,差點撞上路肩的石墩。羅民慌忙打掄,額頭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張逸那句話在迴盪——
“只運梨,不救人。”
羅民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你親眼所見?”
“不止我看見,路上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見。”張逸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十幾輛轎車,滿載著柱子用命運下山的梨,浩浩蕩蕩往縣城開。柱子就躺在木板車上,被人推去醫院,是我,親自送柱子到的醫院。羅書記,這梨難道重要過人命?當官的用車,就不能救死扶傷?”
“這幫畜生!”
羅民聞言恨得咬牙切齒,寬厚的大手猛拍方向盤。
“我今天豁著這窩囊的書記不做了,也要為柱子討個公道。坐穩了,去縣委。”
車子重新上路,但張逸此時對羅民印象大為改觀。
“羅書記,聽說你們玉和縣的縣委書記是修路書記,為什麼紅崖村的路就這麼難修?這條路,就算是神仙果也難運出去呀?你做為鄉書記,就沒有想過什麼辦法?”
“老闆,您貴姓?”
“免貴,姓張。”
“張老闆,別人都怕晦氣,你不怕,把柱子送到醫院,就憑這個,你也是個善人。”
“我也不怕你笑話,我這鄉書記呀是被貶下來的,人家做官是越做越大,我是越做越回去了。我一個管公路交通的副縣長,就因為這修路的事,在專案會議上頂了田玉書幾句,得罪了他,就被找了事由,副處變正科,被貶到了玉梨鄉。”
“這玉梨鄉,紅崖村每年都為了摘梨死人,他們不知道嗎?我還是副縣長的時候,就多次提議修通崖嶺至崖村的道路,哪怕是石子路也可以呀。結果呢,路沒修一寸,我人給搭進去玉梨鄉了。”
“方案年年出,年年否。我跑了市裡跑省廳,終於爭取了一筆專項款,這不,又被挪用修縣委門前那條大道了。今天披紅掛綵的為了什麼,縣委門前那條八車道大路,修好通車了。省市領導都來視察了,全縣科級以上幹部齊聚縣委招待所,開慶功大會。這梨就是大會指定要用的,還有,各參會嘉賓人手各一份。”
張逸這時興趣上來了,打趣道:“羅書記,你就開著這破車,穿著這身去慶功會。”
“唉,張老闆,你想多了,全縣科級以上幹部,恐怕就我一個人沒接到過任何口頭或書面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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