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令看著那溫和的參雞湯和質地溫潤的雪肌膏,心中暗暗點頭。賢妃娘娘果然心思細膩,送的東西都恰到好處,不會對此刻林晚夕脆弱的身體造成負擔。
林晚夕艱難地轉動眼珠,迎上沈靜姝那雙清澈明淨、似乎毫無雜質的眼睛。那眼中的悲憫和善意,看起來如此真實。然而,經歷了慕容華的狠毒、柳如雪的偽善,林晚夕的心早已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堅冰。這深宮之中,越是看起來無害的,往往越是致命。沈靜姝,這位以“賢德”聞名、深居簡出的四妃之一,為何偏偏在她被柳如雪誣為“妖孽”、命懸一線之際,主動釋放如此明顯的善意?是為了拉攏?還是……另有所圖?
她喉嚨裡火燒火燎,每一次發聲都如同刀割。她極力壓制著蝕心石寒毒被流言引動的躁動,以及鎖喉劇毒帶來的灼痛,用盡力氣,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
“謝…賢妃娘娘…恩典……”
“晚夕…賤命…一條…不敢…勞娘娘…掛心……”
“娘娘…賢德之名…冠絕後宮…晚夕…仰慕…已久……”
她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著客套而疏離的場面話,眼神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緊緊鎖住沈靜姝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中捕捉任何偽裝的痕跡。
沈靜姝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悲憫,並未因林晚夕的疏離和審視而有絲毫不悅。待林晚夕說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林晚夕心口那被薄被覆蓋、卻依舊透出不祥搏動的位置,語氣帶著一絲醫者的探究和真誠的憂慮:
“姑娘體內的寒毒與劇毒,相互傾軋,兇險萬分。本宮雖不通醫理,但早年在家時,曾聽一位雲遊的杏林聖手提起過類似奇症。他說,天地萬物,相生相剋。至寒之毒,或需至陽之火方能化解;而相沖之毒,若能尋得同源之物加以引導,或可化害為利,反成生機。”
她微微停頓,清澈的眸子看向林晚夕,帶著一絲詢問:“本宮記得,那位聖手曾言,若遇寒毒與火毒相沖,糾纏於心脈,或可嘗試以‘赤陽丹’之霸道陽火,強行焚煉毒引核心;亦或尋得‘千年血藤’之溫和生機,以其同源木屬之力,疏導引毒歸元,緩緩中和。只是……這兩種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且運用之法兇險萬分,稍有不慎……”
赤陽丹?千年血藤?
林晚夕的瞳孔猛地一縮!沈靜姝這番話,竟與她之前意識模糊時對蕭承燁說出的“同源極寒”或“焚盡萬物之火”的解決思路不謀而合!而且,她甚至給出了更具體的名稱——赤陽丹,焚盡萬物之火的霸道體現!千年血藤,蘊含磅礴生機的同源木屬奇珍!
她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巧合?還是……刻意?
太醫令更是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沈靜姝,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賢妃娘娘竟也通曉這等醫道秘辛?!赤陽丹、千年血藤……這確實是理論上可能解決林晚夕體內“毒引”狀態的兩條路徑!只是……這兩種東西,莫說尋找,便是知道其存在的人都鳳毛麟角!賢妃娘娘此刻提起,是……什麼意思?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沈靜姝似乎並未察覺兩人眼中的震驚與警惕,她依舊溫婉地注視著林晚夕,語氣帶著一絲感同身受的嘆息:“姑娘受苦了。這深宮之中,人心難測,流言如刀。姑娘切記靜心凝神,莫要被外界紛擾亂了心神,徒耗生機。陛下……陛下仁德,既允姑娘在此養傷,定會護姑娘周全。至於其他……靜姝言盡於此,姑娘好生休養,若有需要,可隨時使人來昭陽宮尋我。”
說完,她對著林晚夕微微頷首,又向太醫令致意,便帶著宮女,如同來時一般,儀態端莊地轉身離去。清雅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只留下一絲淡淡的、令人心緒稍寧的安神香氣,和那盅溫熱的參雞湯、溫潤的雪肌膏。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寂。
太醫令看著沈靜姝離開的方向,又看看榻上氣息微弱、眼神卻銳利如刀的林晚夕,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賢妃娘娘……她到底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所圖?這深宮的水,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林晚夕緩緩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與冰冷的算計。沈靜姝……赤陽丹……千年血藤……她的話,如同在死局中投下了兩顆石子,激起了未知的漣漪。是救命稻草,還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放棄任何一絲可能活下去的機會!任何善意背後,都標好了價格。她要做的,就是在付出代價之前,看清那價格究竟是什麼!
心口處,被金針封印的三色光芒,在沈靜姝留下的安神香氣息中,搏動的頻率似乎……略微平緩了一絲?是錯覺,還是……
而在林晚夕看不見的角落,沈靜姝走出承暉殿偏殿,在無人處,她溫婉嫻靜的臉上,那悲憫的神色緩緩褪去,清澈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寒潭深影般的幽光。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腕間那支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簪,指腹在簪頭某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紋路,竟與北境輿圖上某個被標記的、蘊藏著“寒魄玄玉”礦脈的山谷輪廓,隱隱重合。
她抬頭,望向北境遙遠的天際,唇邊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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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暉殿深處,密室。
濃重的血腥與藥味幾乎令人窒息。斗笠人如同破碎的玩偶般躺在木床上,全身包裹的繃帶被不斷滲出的黑紅血漬浸透。氣息微弱,時斷時續,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突然,他深陷的眼窩猛地抽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烈刺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響,如同瀕死的野獸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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